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作者:董郁青

项子城正在天安门上阅兵,许多中外要人围在他的身旁。正在肃静无哗,忽听得砰然一声,恰是枪响。把个吴必翔吓得啊呀了一声,岳大谊脸上的颜色也变了,左右几个重要人物,竟有跳下座位,预备逃命的。幸而项子城还沉得住气,他在正位上坐着,端然不动。几个外国公使,虽然稍露惊慌之色,到底还能一毫不动。只是大家的眼睛,止不住向四外瞧看。段吉祥上来向总统回话,说方才的枪声,是因禁卫军步队中,有一个三等兵。他随着队伍向前走,平日步伐生疏,走起来有点跟不上。他心里一着急,向前抢了两步,不曾立稳,摔倒在地上,肩头扛的枪,也随着落地。竟自摔过了火,因此枪子儿飞出。现在已将他捆起来,交军法处讯办去了。项子城听了,满心不悦,说:“军士步伐生疏,为何叫他出来现眼。可传谕该军统领,记大过一次,营长罚薪三个月,连排长一律褫职。”段吉祥答应下去,紧跟着阮中书起立说道:“天已不早,总统可以回宫,各外宾也该休息休息了。”项子城借着这一句,便起身向各公使拱手道劳,各公使也随着起来,大家陆续全散了。项子城回到新华宫中,休息了一天,第二日早晨,将吴必翔路成章一律叫来。说:“现在这北京城中,还藏着不少的祸首,你们也许知道吧。”这一问把两人问得张皇失色,必翔只是瞪着眼不敢答一句话,路成章胆子比他壮,便起立回道:“末弁自到京以来,无时不严查祸首,虽不敢说搜剔净尽,到底也不至所藏甚多。但不知总统所指的祸首,究系何人?还得求您明白吩示才好。”项子城大笑,说:“我指的这些祸首,你两个当然不大了解。你们要知道,那些高视阔步,趾高气扬,自称人民代表的议员,有多半全是祸首。他们时时刻刻,总想扰乱北京治安,这些人若长久存留着,终归是一个隐患。”路成章笑道:“总统虑得何尝不是?成章在数月前,早已看到了。所以上次陈畸生那一案,成章用千方百计,才套出他几句实话来。总统如有决心,总宜及早下手才好。”子城道:“他们是借着议员头衔,所以敢公开活动。如今要收拾他们,必须先取消他们的议员头衔。要取消他们的议员头衔,必须先解散议院。我已经把手续拟定好了:第一步搜党证;第二步缴证书;第三步才说到解散议院。你们先下去调查,现在两院中,属于平民党的议员,一共有多少人。调查明白了,每一家派两名警察,两名侦探,看住了不许他出京。然后挨着个儿,搜查他们的党证。连党证带文电,一律搜检出来,送到府里,交内史处,详细审查。你们下去,先预备这第一步好了。”吴路两人下来,暂且按下不提。

单说参议院议长汪立堂,自选出总统之后,他便紧闭家门。凡有来访他的,他是一概不见,尤其是平民党的议员,无论何人来了,他只叫门役回说有病,不能见客。他却约了两个精于昆曲的笛师,终日在家里教他小姐度曲。他终日把着一本《圣经》,专研究宗教道理。他本是一个基督教徒,他那客厅里,只放着许多关于宗教的书。宗教书外,便是几部曲谱,什么《缀白丧》、《遏云阁》、《元曲选》等等,应有尽有。他把自己的私人函电,一律都寻出来,只拣那有关宗教的留了一部分,其余都付之一炬。汪太太同小姐也不明白他是怎样一种用意,至再地问他,他笑着说:“我们眼前有一步大难,必须借宗教作护身符,然后才能安然度过。要不然,可就怕有生命的危险了。”汪太太母子一听,全吓得变貌变色。问他是什么难关,立堂低言悄语地对他们解释了一番。汪太太发急道:“你这人真糊涂,既然明白一定有这种结果,为什么不早早地逃出北京?却一死儿地等着人家来逮捕呢。”立堂大笑,说:“我的太太,你以为你真精明,早早地逃出去就没有事了,天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呢?假如真能逃得出去,不用等到现在,我早已携眷潜逃了。你要知道,那项子城的手段,比秦椒还辣呢!他早已就撒下了天罗地网,你就是长有翅膀,也飞不出北京城去。你没看见凌冰同许仁镜吗?一个吃枪子儿,一个在狱里住了三个月。错非河南张都督的力量,也就把命送掉了,我难道还跟他两个学吗?”汪小姐在一旁笑道:“阿爹说话,前后全都矛盾不符。我时常听您说,每逢到了总统府,怎样留您吃饭,怎样同您客气,这总是同您很有交情了,为什么又会要您的命呢?”立堂益发大笑起来,说:“傻孩子,你怎么竟说出这样呆话来?你以为总统同我要好吗?我实对你说吧,项子城这种人,他无论对于谁,也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今天用着你,便同你好;明天用不着你,便不同你好;后天看你有什么危险之处,不利于他,也许要了你的性命。他前者同我好,因为我是议长,他想做正式大总统,必须经我手选出来,然后才名正言顺。说明白了,他不是同我好,他是同议长好。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这个议长,便成了无用废物。他不但不再同我要好,遇巧了还许看我有什么不妥当地方,小小使一个手段,把我的性命玩掉了也说不定呢!”汪小姐经她父亲一解释,吓得粉面焦黄,说:“既然这样,阿爹还不快快地逃跑,难道在家里等着他来拿吗?”立堂道:“你同你娘可是一个传授,就知道快跑。实对你们说吧,我在家坐着,稳于泰山。要拿起脚来一跑,当时便有生命危险。好在我已经布置好了,你们母女两个,最好一天到晚除去唱曲子,便念《圣经》,也不要到外边去。如果军警来捉我,你们也不要管,只跪在地上,求上帝保佑,千万不可惊慌。”汪太太母女似信不信地答应着。

又过了两三天,才吃过早饭,忽然有人敲门,而且敲的声音很大。立堂笑道:“巡警捉我来了,你们沉住了气,不要多说话。”正嘱咐着,他的跟役孙升慌张张跑进来,说:“门外有一二十警察,还有几个便衣侦探,一个巡官,带着点名册,要同老爷说话。您可见他们不见呢?”立堂即刻站起来,说:“让至前厅,待我亲身去会他们。”孙升道:“前厅两位笛师陈先生武先生,正在那里,一个吹一个唱,叫他们回避不回避呢?”立堂骂道:“浑蛋,我正在用这两位先生,凭什么回避呢?你传我的话,请他们两位,只管吹唱,不要回避,也不必停止。”孙升跑出去,先安置好了,然后请巡官同那位侦探头目一同进来。这两个人才走到前厅门前,就听见里面笛韵悠扬,一个嗓音苍老的人,正在里面唱《搜山打车》。偏巧这个巡官,也有昆癖,他一听见笛子,便钻进来睁眼一看:吹笛子的是武荣英,唱的是陈荣会。这两个人,全是当年老醇王府昆弋班坐科的学生,如今全有五十开外了。巡官是个旗人,名叫盛全,他老子盛三奎,是一个昆班中的名净,当年也在醇王府坐科,同陈武两人是师兄弟,年纪却比他们大。盛全一进来,连忙向陈武两人请安,说:“两位师叔,在这里消遣呢。我的父亲还时常念叨您呢。”陈荣会笑道:“两年不见,你居然做了官啦。你父亲可好啊?”武荣英道:“我们两个人穷得没饭吃,承汪议长约来,教他小姐几出昆戏,每天管两顿饭,每月还送二十块钱脩金。你父亲比我们有造化,用不着在外面奔波了。”三人正说着,汪立堂从里面出来。巡官同侦探全朝着他行礼,尊一声议长。立堂满面含春,拱他两人上坐。盛全说:“末弁一个小小巡官,怎敢同议长对坐?今天到府上来,是奉了敝上吴总监之命,总监是奉了总统当面交派。叫派人到各位议员先生家里,凡有属于平民党的,请先把党证交出来,汇总呈与总统阅看。并传谕要检查各位先生家里,同党部有什么往来文电,大总统全要过目。总监因为汪议长是一院领袖,又是老平民党,当然得由您身上办起。并会同执法处,这位便是执法处的少尉探长郭宝铭。我两人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只好求议长多多原谅。”立堂听了,丝毫不露惊慌之意,连说:“很好,但愿贵厅查一查,也好明心见性。请随兄弟到里院去吧。”盛郭两人见立堂这样客气,反倒不好意思招呼门外的警兵。只他两人随着立堂,一直到后院卧室。立堂亲自将箱子柜开开,请他两人下手检查。检查出来几封信,全是关于基督教青年会的事,其余有不少书籍,也都是关于宗教的书,另外还有些手抄的曲谱之类。立堂将平民党证书取出来,双手交与盛全,说:“请你带回,面呈吴总监。如果总监有什么信不及之处,得要当面问我,我一天到晚总在家里候着。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就可到厅里去,决不误总监的传唤。”盛全将党证接过来,立堂又取出二百块钱的票子,说:“二位慢着点走,这二百元钱是兄弟一点菲薄的意思,请二位赏脸收下,添置一双鞋,作为咱们相好的一种纪念。如果不收,便是看兄弟不起。”盛全正色说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等奉命而来,办的是公事,如要受议长一文钱,将来这个风声传出去,如何担架得起?”郭宝铭也说:“议长请快快收起来吧,我们决然不敢受贿。”立堂道:“你二位错会意了,这个并不是贿赂。假如要是贿赂,我必须先有求于你们,然后再给你们钱,这叫作贿赂。汪立堂既不是革命党,又不是政治犯,我不过是一个基督教徒,终日除去念《圣经》,就是办慈善。所以入平民党的缘故,是因为该党中有几位,曾在我们教会学校读书。我劝他们入教,他们便劝我入党,我当时因为传教心热,便同他定了交换条件。其实我这种党员,不过是挂衔而已。他们党的内幕,我简直就不晓得。方才你二位也搜查过了,可曾发现有一函一电,是我同党里往来的吗?至于我这二百块钱,完全是一种交朋友性质。不但说不上贿赂,我也决不能再对旁人去说,仅止你我三人知道而已。你们要一定不肯接受,是看我汪立堂不懂得交朋友,我也不敢十分勉强。不过北京城的朋友,全是最慷慨、最豪爽的。你们这样,又似乎拘谨得太过度了。”汪立堂这样一说,两人心里全有些活动了。但是盛全的胆子小,他从来又没遇着过这种事,仍然有点迟迟疑疑的,不敢说一句肯定的话。郭宝铭是一个侦探老手,他们向来是专讲吃私受贿,今天因为同盛全在一起,所以面子上不得不有此一让。假如是他一个人来,早就接过去了,还用立堂费这许多话吗?他见这件事不得下台,便笑嘻嘻地对盛全说:“盛二哥,方才汪议长的话,真是面面够朋友。比如人家托咱们事,给咱们钱,咱们当然不能接受贿赂。如今人家并不是托情纳贿,不过是交朋友,要同咱们弟兄留这一点人情纪念,咱们要执意不肯要,不但辜负了议长的盛意,而且显着咱们固执不通,空是北京人,根本就不懂得交朋友。将来到外省去,倘然有借重议长的地方,咱们有什么脸去见人家啊?据我想,倒不如暂且收下。俗语说得好:礼尚往来。将来遇着机会,咱们再设法补偿人家,这才合乎交朋友的道理呢。”郭宝铭这样一说,立堂立刻伸出大拇指来,说:“是啊!到底是郭先生眼光既远,看理又透。这一来盛先生可没得说了。”他一壁说着,一壁早将二百块票子递在郭宝铭手中。宝铭接过来,分作两叠,将那一叠递给盛全,说:“二哥带起来,咱们同议长彼此心照,也不必说谢了。”盛全接过来,揣在怀中,他高低还向立堂请了个安,说一声谢谢议长。立堂看他是一个雏儿,要笑又不敢笑,只得也照样还了他一个安,说你太多礼了。郭宝铭却坦坦然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却向立堂说:“议长既问心无愧,何妨将这几封青年会基督教的信,同那几本曲谱,由我两人携去。分请总监处长,再由他二位转呈总统,岂不一了百了?从此再不留丝毫痕迹,也省得你我来回多跑许多路儿。”立堂连说:“好好,到底是郭先生想得周到。”忙将几封信几本圣书、几套曲谱,一总儿都交给他们,这两人方才告辞去了。

单说盛全回到厅中,将党证同信件,另外有几本书,一总呈与吴必翔。必翔接过去,又详详细细地问了他一回。盛全说:“汪议长在家里,除去念《圣经》之外,就是学习昆曲。他特请了两位笛师,这两人卑弁全认得,确乎不是假托粉饰。”必翔说:“你先下去吧。”盛全退下来。必翔心中打算巡官的话未必靠得住。倘然汪立堂在默地里有什么勾结,被大总统查出来,显见得我是不能做事。倒莫如我先将这种情形回明,听总统是一种什么口气。如果他信以为真,不主张再往下究,我也犯不上做恶人。倘然他有点信不及,或是有什么别的交派,我再想法子,上紧地侦察他。无论如何,不要再落一个马后炮,叫大总统看我太无能为。必翔想好了主意,便拿着党证信件书籍等,到公府去见项子城,当面把情形回明,并呈与总统阅看。项子城只笑了一笑,对必翔说:“我知道了,汪立堂确是一个热心宗教的人,他决不至于革命捣乱。我们只需向那惯于捣乱的人身上注意好了。”必翔一听,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地,不再着慌了。告辞下来,又去调兵遣将对付其他议员。暂且不提。

单说项子城对于汪立堂,为何这样深信不疑?原来内幕之中,立堂早有一种安置。项子城府中,设有一座专教英文的学校。这学校里,一共是两个外国教员,两个中国教员,全是一男一女,可并非夫妻两口子。外国的男教员,是英国人姓惠,名叫惠得理,是一个传教的牧师。女教员是美国人,姓费名叫费家玉,是大学毕业、尚未出阁的一个姑娘。因为她的父亲,在海关上做税务分司,因此将女儿荐至总统府中充当教员。那两个中国教员,全是留美大学毕业回来的。男教员叫丁盛时,女教员叫王者贵。这四位教员在一个学校里,专教项子城的公子小姐。每人每天,只有一个钟点的功课。中外两个教员合教,一个讲解,一个翻译,合在一处,每天不过两小时而已。外国人更能看风头,他们明白总统的公子小姐,都是非常娇惯的,不能以学校督课的手段督催他们。每天不过多少教一点,其余工夫,只讲一点外国风景,西洋故事,津津有味地说给他们听。翻译再加上许多枝叶,小孩子们当然欢喜高兴。就这样抱定哄孩子主意,横竖哄上一个月,外国教员每人是八百元的薪水,中国教员折半。世界上哪里去寻这费力少,而得钱多的好事啊?有一次,惠得理又同学生谈起闲话来,说:“你们中国学生,最有出息的,无过于现在你们议院中的议长汪立堂。”他这样一说,大家当然要问,是怎样的有出息呢?惠得理笑道:“提起这话来很长了,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所以我知道得格外详细。他原是一个苦孩子出身,他的父亲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儿,他打七岁,他父亲就死了,可怜他母亲只守着这个儿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就指着十个手指,给人家缝连浆洗,过着穷日子。他家紧靠着教堂,教堂中有一座小学,通共有三四十个小学生,全是七八岁十来岁,最大的十二三。立堂看人家夹着书包,来往上学,他小心眼里羡慕极了。但是他娘哪有闲钱供给他读书,他便立在讲堂外边,偷偷地听讲。日子长了,教员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便把他叫进来,问他都听了什么去。他居然朗朗上口,背诵无遗,仅只不认得字就是了。教员从第二天起,便叫他入学读书,不但不要他的学费,还替他预备书籍纸笔墨砚。他真能苦志用功,从此便入了基督教,从小学直至大学,完全是教会培养出来的。他倒也不忘本,直到如今,总以传教为他毕生不贰的职务。他对于政治啦,党务啦,全都不甚热心。最热心的,就是宗教,他真是中国一个最好的学生。我在大学当教授时,最喜欢他,直到如今他见了我,总是规规矩矩地执弟子礼。你们大家生在总统家里,是天赐的福气,但是处世做人,也要同汪立堂学一学才好呢。”惠得理这一席话,深深印入了学生的脑中。他们回至后堂,拿当笑话似的,说给项子城听。原来汪议长是卖豆腐的儿子。项子城听了,也很觉着新奇,便向他们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学生原原本本地说了。项子城说:“先生劝你们这是好话,你们从今以后,立志同汪立堂学。你看人家才三十几岁的人,便在议院中充当领袖,要没有一点真本事大家能够选他吗?他的英文英语程度好极了。你们现有这样名师,为什么不努力去学呢?”项子城嘴里说他的儿女,心中却认定了:汪立堂是一个好学生,是一个宗教家,对于政治并没有野心。本来这也是人情,在旁人说千言万语,不如自己的妻子说上一言半句。汪立堂便是利用这个弱点,居然发生了很大效力。其余各民党议员,哪有这样准备?可怜他们一个个都被警探吓得不轻,连党证带议员证书,完全被他们追了去。

第二天便下了一道皇皇明令,解散议院。议院是解散了,这一班议员,还不能遽然出京。只好在北京关上家门,连大气也不敢喘。项子城此时就算志得意满,再没有丝毫后患可虑。偏偏有人向他进言,说这一班议员,想要偷偷离开北京,一同到武汉去。因为李天洪虽当选为副总统,却始终不曾到北京来就任,他仍旧在武汉坐镇,领着两三万新军,做他的湖北都督。湖北原是革命发源之地,李天洪又深得军心,在平日,项子城看着便是一种很危险的局面。何况这些议员,又有意投奔他去。倘然武汉有一点变动,或者竟成立一座革命军政府,声讨老项,星星之火,就许燎原。这是关系全局的事,不能不设法消弭。所以进言的人一提及李天洪,项子城听了就有点动心。他想把李天洪调到北京来,另换一个心腹之人去做湖北都督。只是急切间想不出适当之人,后来同段吉祥商议,段吉祥力保段毓芝堪胜此任。段毓芝本是项子城的书童,经他一手提拔起来,曾在武备学堂毕业。项子城在北洋时代他是天字第一号的红候补道,曾放过一次黑龙江巡抚,被御史参倒,从此一蹶数年,不能得志。这次项子城做了大总统,他处心积虑,只想到外省做一回封疆大吏,也好过一过官瘾,只可惜没有这种机会。眼前各省都督,都是握有实力之人,段毓芝平日既未带兵,如何能够总揽一省军事。但是他这个人,却很工于心计,他知道总统心目中,只有湖北都督一席,决不愿李天洪久于其任,自己便在暗中运动段吉祥替他鼓吹。段吉祥对他说:“此事很不容易,一者李天洪未必肯到北京来;二者湖北的带兵官恃功而骄,最难驾驭。你纵然勉强接过去,也怕不能顺手。”段毓芝说:“这两事均无可虑,只要总统肯派我去,我能使李天洪欢喜来京。至于湖北军官,唯有王占魁功劳最大,资格也最老。当日在北洋时候,我很替他出过力,由连长几年工夫便升至旅长,全是我向冯国华极力保荐。如今我到湖北去,他当然格外欢迎。最好先不露声色,俟等李天洪来京之后,先派我暂时代理。这样移花接木,不愁不慢慢转移过来。”吉祥听他说得很有把握,这才答应了向总统推荐。项子城当然十分乐意,只是如何调李天洪来京,却不能不煞费斟酌,后来想了一条公私两面促驾的法子。原来天洪的老家,在海下大沽。他父亲也是武职,在湖北做过参将,因此便在湖北置产落户。后来他父亲死了,灵柩依然运回老籍。从此以后,天洪便不曾到北方来。他的本家族人,在大沽住的,还有几户。项子城婉转周折,托人向他本族关说,由族中同人具名,述说景仰思慕之意,盼他衣锦还乡,为宗族光宠。一方面又由北京官商士民,大家具公呈,请副总统来京就职,以慰人民之望。一方面又由项子城亲笔作信,请他来京,言有许多军国大事,均在渴望领教。三方面的手续,全预备好了,特派段毓芝阮中书二人为欢迎专使,到湖北去欢迎这位李副总统。阮中书的三寸之舌,向来不让苏张,他见了李天洪,申述项大总统仰慕之切。无论如何,必须请副总统来京一行。他深知道天洪的为人谨小慎微,最怕中央疑忌,他索性串通了他的左右,说京中一班议员想到武汉来,拥他独立,与政府为难。如不早早躲开,将来难免受他们包围,最好先到北京暂避一时,俟等风头过了,再回湖北不晚。天洪对于此事也有所闻,他心中计算,目前中华民国总算是统一了,我岂能再为人利用,自毁前功。项子城虽然手段毒辣,但是我到京之后,一言不发,总不至招出他的疑忌来。正所谓身居虎口,稳于泰山,倒比在湖北住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再者族人既有公函前来,祖宗庐墓,也必须省视。有这两种关系,他居然允许到京一行。

北京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叫京汉路特备花车,好迎接这位来京就任的副总统。同时又下了一道命令:湖北都督着段毓芝暂为护理。此令。其实毓芝一到湖北,早就疏通好了,王占魁很给他帮忙。所以湖北各镇陆军,面子上全欢迎毓芝,骨子里却以按月发饷,不折不欠为交换条件。毓芝此时,但求大家肯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应许。李天洪乐得有一个替人,自己可以早早起身。只派了几个职员,办理交代,他带着家眷,直到北京来了。项子城听见天洪来京,真是说不尽的欢喜,特命庶务处长季云程,将南海瀛台收拾干净,陈设华美,为副总统行辕。又特派段吉祥为正式代表,他的大公子可定为私人代表到车站去欢迎。所有北京各部院局所,文官自简任以上,武官自中校以上,一律穿着礼服,排班接迎。特派公府第一号红色汽车,为副总统乘坐,由大礼官洪启文相陪。其余又备了普通汽车二十余辆,专为家眷分坐,及运送行李之用。一个西车站上,人山人海,挤得风雨不透。各界商民,也都要瞻仰副总统风采,沿路之上更是络绎不绝。军警虽为五步一岗,却并不驱逐闲人,因为李天洪这种人物,是决然不会有危险的,不必以伺候项子城的法子来伺候他。只此一端,两人品格之高下,已可见一斑了。李天洪的汽车,一直开进新华宫,项子城在自己会客厅门前,降阶相迎。满面表示诚恳的意思,趋前握手,高叫天洪的号:“唐卿老弟,今天可会着你了。愚兄多日相思,一朝快慰,我们从今以后,可以常常聚首了。”天洪以恭敬的态度回道:“天洪本是一庸愚之人,蒙总统提携、国民宠爱得有今日,实在惭愧得很。以后得常在总统座前,饫闻教诲,不胜荣幸之至。”两人手拉着手到客厅里,畅谈了足有一点钟之久。项子城又请他到自己卧室,就在卧室中,设宴给天洪接风,两人越说越投机。天洪本是笃诚君子,对于项子城的话,全都信以为真,反倒盛称子城是一位救时总统。宴过了,子城特派侍从武官长印长,送副总统到瀛台行辕。天洪来至瀛台,见里面糊裱粉饰,焕然一新。一切陈设铺垫,比总统的卧室客厅,尤为华丽。并且也派有许多职员,如文武承宣官,侍从武官,以及厨夫汽车夫,男女仆人,无不具备。并将各人员夫役的花名册,呈上请副总统检阅,以便随意指挥。李天洪见府中这样优待,心里很觉不安。其实项子城这种手段,完全是学汉刘邦待英布,唐李渊待李密,直然是以金玉锦绣穷奢极欲,好稳住英雄的心,使他不至别有所图。从古以来,奸雄待人,全是如此。

这时候正在春末夏初,三海的嫩荷叶,已经一卷一卷地浮在水面。项子城吩咐特备花船同副总统游海,并且船上设宴,与副总统共进一觞,并约本府的内史秘书作陪。正副两位总统在画舫上,容与中流,十分高兴。项子城忽向天洪问道:“老弟今年贵庚多少?”天洪回道:“小得很,今年五十一岁。未请教总统今年甲子若干?”子城道:“比老弟虚度五春。”天洪道:“看总统面貌还不像五十六岁的人,足见禀赋康强,得天独厚。”子城叹道:“不中用了,你看两鬓俱已星霜,直然入了衰境。这二年又因为国事蜩螗,终日总在忧煎愁迫之中。看起来,未必能支持几多岁月呢。”天洪道:“总统为国贤劳,当然不得休养。不过忙里偷闲,也要擅自珍摄,为苍生自重才好。”子城道:“愚兄生平毫无嗜好,因此兴趣最少。惟膝下几个小儿女,每逢公事完毕之后,将他们叫至眼前,随意玩耍一回,聊破愁颜,这便是唯一消遣之法。其余的事,简直无一可以助兴。”天洪问道:“总统跟前有几位公子几位千金?”子城笑道:“犬子十五人,小女十六个。从第六小儿第七小女说起,最大的还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不知老弟膝下,可有多少位世兄小姐?”天洪道:“男女各有一双,长子今年十六,长女只十三岁,现在家中请一位老夫子教他们读书。只是他们天资很笨,始终也不见有什么长进。”子城笑道:“咱们住家相离很近,以后将世兄同小姐,送在我家读书,我家请的庄子模先生,乃是天津名士。舍下几个小儿女从他读书,很有进步。据我看,你就将世兄小姐一齐送来,保管这个先生能使他们闻一知二。”项子城说到这里,又吩咐左右,快快到书房中请庄先生携带六少爷同八小姐,到这船上来大家游逛,也好开心。家人去了,不大工夫回来说,庄师爷同少爷小姐少时就来。

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一只小瓜皮艇,载着庄子模同少爷小姐书童一共四个人,飞一般地赶到大船上来。左右家人,忙过去将他师徒等四人搀扶过来。大家全起立相迎,子城忙给引见,天洪知道庄子模是一位老名士,少年科第。在前清时代,已经做到侍郎,同项子城交厚。但是子城做了总统,他却以遗老自居,不肯出任民国。子城下官书,请他做教读老夫子,每月送一千块钱脩金,三节加倍。子模欣然来京,就了这个馆地,特为他收拾出一所屋子来作为书斋,派四个夫役,四个书童,专伺候这位老夫子每天两遍点心,两遍饭。由夫役呈上食单,老夫子随意点用。这样请教读先生,大概刨除总统府,再也寻不着第二家了。天洪也是海下老籍,因此对庄子模格外谦恭,呼为老乡长。子模连说:“不敢当,副总统要这样称呼,以后学生再也不敢谒见了。”项子城笑道:“我们年岁全差不多,最好是弟兄相称,不必做那无谓的谦虚才好。”又伸手将他那六公子八小姐,一齐领过来指着天洪说:“这是李叔父,行三鞠躬礼。”两个小孩子果然听说,都恭恭敬敬地朝着天洪三鞠躬。天洪连忙还礼,举目细看,见这两个小孩生得玉雪可爱。向子城笑道:“大总统福气不小,看公子小姐都是秀外慧中,不愧荀龙谢凤之选。真真可喜可贺。”子城道:“太过奖了。愚兄尚有不情之请,想邀世兄小姐,也到画舫上来。使他们小弟兄小姊妹,欢欢喜喜地聚会一回,我两人看了也格外助兴,但不知老弟肯允许否?”天洪道:“大总统命令焉敢不遵。只是犬子小女,全都愚陋不堪。叫到这里来,直然是美玉蒹葭,更觉相形惭愧了。”项子城笑道:“老弟这话,恐怕要说反了。晤对之余,只怕惭愧的是在此而不在彼呢。”几句话把大家也招笑了,天洪只得也叫他的随从,快去将大少爷大小姐叫来。

阮中书早替总统发令,派了一个侍从武官,驾瓜皮艇随着李宅家人前往迎接。少时果然接了来,扶上画舫,由天洪领着给大家引见。这兄妹两个,五官端秀,也不愧璧人之选。项子城拉着李公子的手,问他年龄多大,现读何书,李公子应对如流。子城十分欢喜,又问李小姐。这位小姐侃侃而谈,极其大方,并没有丝毫羞怯之态。子城大笑道:“这一对照,可将我家的比下去了。唐卿老弟所言,果然不假。”阮中书笑道:“今天这一会,可称陈荀竞爽,两家珠玉,确没有优劣可分。”子城又向天洪问道:“不知大世兄已定亲否?”天洪道:“从儿岁时候,便定了同寅王副将之女,与小儿同庚,明年就要迎娶了。”子城点点头,似露一种怅惘之意。阮中书向天洪问道:“想来大小姐也许聘高门了?”天洪道:“小女尚未许有人家。”中书笑道:“晚生想替大小姐做伐,喝副总统一杯喜酒。但不知这样优差,可能轮到晚生头上否?”天洪笑道:“阮先生肯代小女执柯,这正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兄弟哪有不赞成之理?”中书道:“天下姻缘,皆由前定。当年瑞制军在河南时候,本想同大总统结亲。他的二小姐,许给总统的五少爷;总统的四小姐,也想许给他的大少,这不是极好的两门亲事吗?偏偏瑞制军的少爷留学英国,在海外已经自由结婚,大总统于是将四小姐许了他的侄儿。由这上看起来,岂不是姻缘前定吗?”中书说到这里,项子城接口说道:“天下事哪能样样皆如人意。我深喜李大公子英秀天成,原想高攀,做乘龙之选,哪知道已有捷足先登的呢?”阮中书笑道:“总统何必这样拘泥,眼前还有一门极好的姻缘,中书情愿约庄先生一同出来做伐,真是门当户对,天生成一对璧人。料想两位总统一定没有不赞成的。”中书说到这里,又用目向庄子模示意。子模是一位老道学家,然而阅历深沉,决不肯轻举妄动。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却听了个清清楚楚,早明白他们的用意所在。如今见阮中书以目示意,他便用做文章超以象外得其寰中的手笔,含笑说道:“在下掌了三次文衡,教了半辈子穷书。所收的门生,无虑数千,当以项可敬为第一。他的天资颖悟,固然不必说了,尤其是沉静好学,手不释卷。在近今贵家子弟中,实在可称绝无仅有。阮兄但知为李副总统的小姐执柯,却不为我这得意学生做伐。据兄弟看,实在有点向隅了。”阮中书笑道:“晚生很愿将两件喜事,合为一家。但不知二位总统的尊意如何,所以不敢遽然提出。今听老前辈所言,项公子实为人中麟凤,料想副总统一面,或者也许表示同情吧。”项子城不等天洪张口,自己先说道:“犬子虽承庄先生嘉奖,但与副总统的千金相比,恐怕鸦凤悬殊,难免为门楣之玷呢。”他三个人此唱彼和,把弦外之音,全贯入李天洪耳中。天洪此时,想不搭腔,其势也有所不能了。只得接着说道:“阮先生这番美意,兄弟实在感激之至。要论大总统的六公子,讲人才,讲品貌,哪一样不是圭璋特达,杰出人群。得婿如此,尚有何憾?不过兄弟看,小女愚蠢,恐怕般配不上,因此很是踌躇。再者内人对此女格外钟爱,兄弟纵然乐意,似乎也不便单独做主,俟我回家同内人商议一番,必有以报命。”天洪本是一个直爽人,他这一套话,自以为立言得体,不亢不卑。哪知在阮中书一干人听了,直然是彀其毂中,同允婚也所差无几。他当时便拍着巴掌,哈哈大笑,故意向庄子模说道:“老前辈你看如何,副总统的眼力,当然高人一等,不用我们张口,人家早已就看中意了。至于虑到小姐般配不上,这正是与大总统鸦凤之谈针锋相对,彼此当然有这一种相互的客气,我们原不必认真。唯有副总统夫人这一关,当然也得有人正式去请求,晚生愿遣内子,专诚到副总统府当面洽商,但不知老前辈的尊夫人,可以屈驾同往否?”庄子模心里说:这小子真坏。他不但拴住了我,还要拴住了我的太太。李天洪想不允婚,其势也有所不能。倒莫如今天痛痛快快地应许,岂不免去许多折磨?他想到这里,便连声答应:“荆人一定随同行前往,纵然没有这一门亲事,副总统夫人才来北京,内眷也应当过去问安。”天洪连说不敢当,项子城却插言说:“提起问安来,我今天已经吩派内人,叫她明日带着子女,到副总统府去问候,最好叫小儿也随同前往,请副总统夫人当面相看。便是后天你们二位的太太前去说亲,也好张口说话,不致有粉饰夸大之嫌。”阮中书笑道:“能这样更好极了。”天洪一听,这简直是连环布阵,八面埋伏。天洪可以摆脱得开,自己女儿也在船上,简直有点不好意思,便用阻拦口气说:“大总统夫人,同二位先生的太太,全都不敢劳驾。要说相看,兄弟已经相看过了。我既中意,内人当然无异词,何敢劳总统夫人枉驾光临。俟家事摒挡就绪,内人便要亲往请安叩谒。阮兄只管放心,这事全在小弟身上好了。”众人听了俱都大笑,说:“到底是副总统豪爽真诚,不失大元帅本色。”紧跟着天洪的公子小姐,向众人告别,说出门时候未曾向母亲说知,恐怕她老人家不放心,必须先走一步。众人也明白他兄妹的意思,不便坚留。天洪又嘱咐回到家中,不要对你娘说什么。二人答应着,仍由侍从武官驾小艇将公子小姐送回。天洪因为关系女儿终身大事,在项六少身上格外注意。见这个小学生,确是没有一点浮躁之气,足证庄子模所言,尚有几成可靠。大家饮宴过了,各自分手。

第二天午后,大总统余夫人果然带着六少爷八小姐,到副总统府望看,携着很厚的一份礼物。副总统的刘夫人忙出来迎接。两位夫人虽是名门小姐出身,却因为年岁的关系,全是旧派。所讲的还是三从四德、《女儿经》、《列女传》之类,因此越说越投机,彼此恨相见之晚。六少爷同八小姐在他嫡母眼前,却是循规蹈矩,侍立在一旁,连座位也不敢坐。刘夫人见了,心里很是满意。对余夫人说:“你家的公子小姐,没有一点贵胄习气,这真难得。看起来,咱们两家的家教相差无多。以后他们在一处读书,我也可放心了。我最怕的,就是染上现在那种洋习,好好的孩子,同他爹娘也讲起自由平等来,这还成一个什么世界?我家那几个孩子在我眼前,连新名词都不准他们说。这虽然过于小心,到底为防微杜渐,也不得不如此呢。”余夫人笑道:“您这主张很对。我家里宁可请旧派的老夫子,教他们念四书五经,也决然不送到洋学堂去,就是怕他们受了传习病。如今的世家子弟,动不动就送到外国去留学,任什么也不曾学会,只学了一身的洋习。回到家来,看家里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入他眼的。从前娶的媳妇,一回国就不要了,得自己满世界去挑,美其名曰自由结婚。要叫我们看,简直是不要面皮。”几句话招得刘夫人大笑起来。少时李公子李小姐下学,到后堂来,余夫人亲热得了不得。两个公子,两个小姐,每人给了四块金洋钱,全是一两重的,上面还铸有万寿无疆字样。这种金钱,还是当年慈禧太后做万寿,项子城在北洋时代,特特定铸了进供的。他防备临时缺少,多铸了二百块,交给余夫人放在箱子底上,始终不曾用着,今天却想到了,特带来十六块,分送给李宅的公子小姐。刘夫人执意不肯收,说:“这见面礼太重了,小孩子家承当不起。”余夫人说:“这算不得见面礼,不过是一种玩物罢了。当年总统留下几块,就是为送给小孩玩的。您要一定不收,不但看不起我,直然看不起总统了。”刘夫人这才收下,叫他兄妹四人谢过。自己却寻了两件玉器,一个玉琢的麒麟,一个雕成的凤凰,送给六少爷同八小姐,余夫人不客气地收了。她母子三人走后,刘夫人反倒先向天洪夸赞项六少是一个好学生,在世家子弟中不可多得,不知他定了亲事没有。如果未定,咱家大丫头许给他,倒是一门很好的婚姻。天洪听了,心说这可真是姻缘前定,我还生怕她这一关不易通过,却没想到,反倒先出自她的口中。看起来真是天作之合,我倒不必再瞒她了。随将昨日在船上的经过,对刘夫人说了一遍。刘夫人大喜,说:“这是一件好事,我宁愿将女儿许给这旧式子弟,也决不嫁给洋学生。”天洪点头称是。第二天,庄子模同阮中书的太太一同来了,并没有费话,三言五语,这一门亲事就算完全成功,她们高高兴兴地回总统府复命。项子城的目的,总算是达到,择定吉期,便纳彩下聘。两方总统府,全都张灯结彩,忙坏了在京的文武大员,两面道喜。跑到了这一面,还得去那一面。最得意的无过于庄子模与阮中书,男家的庚帖,是子模缮写;女家的庚帖,是中书挥毫。两人全穿着礼服,坐上汽车,往返奔驰,执行大宾的责任。男家谢大宾,是每人金钱十元,定织进供最高江绸两匹;女家谢大宾,是每人礼服一套,礼帽一顶,礼靴一双,全都是上好的材料。

这一桩喜事办过之后,项子城心中安稳了许多。他最怕的,就是孙中山与李天洪。因为这两人是革命头脑,其势力足以号召一切。孙是鸿飞冥冥,使弋人无法罗致。且喜李已入彀,此后便可减去很大阻力。彼此既做了亲家,当然有一种特别关系,无论如何总得帮自己的忙。如今参众两院,已经取消,民意机关,表面上是一个也没有了,必须设法再制造出一个来,暂为替代。以后遇着事,也好有所借重。但是这种民意机关,必须由人民选举,然后才可以名副其实。民意选的,到底能否听自己指挥,这又是毫无把握的事。还是由我自己选派的好,不过这种机关取一种什么名义呢?似乎得不即不离,又有民意,又有官意,官民合作的性质,才觉适当。思索了多半天,想不出一个恰好的名称来。忽然灵机一动,想到满清时代,原有一处咨政院,何不仍循这个名称。咨政院的院长,是纶贝子。他对本院的设置及一切权限,当然胸有成竹。我何不把溥伦叫来,先向他问一问,然后再照方炮制,自然用力少而成功多。项子城想到这里,便将侍从武官张其盛叫来,派他拿着自己的名片,到伦贝子府第,请贝子爷即刻到新华宫,有要事面商。张其盛骑上快马,一直来到伦贝子府下了马,径奔门房,高声喊道:“大总统派人来见你家贝子,有话面谈。”门房的值日门役,听说是总统府派来的,先吓一愣,赶忙跑进内宅,向溥伦回话说现有大总统派来差官,要见爷有话面谈,爷在哪里会见他啊?溥伦一听,也觉吃惊:项子城此时正在志得意满,看我们这一班贵胄土芥不如,怎么又想起寻我来,别要敲竹杠吧。他猜到这里,便有些胆怯,不敢出见。继而一想,他纵然敲竹杠,也敲不到我头上。因为我在贵胄中,是一个有名的穷光蛋,既未做过军机,又未掌过部务,仅仅做了几天咨政院院长。谁不知咨政院是一个粉饰太平、虚有其表的机关。每月一千块钱公费,还没有地方去领,哪里去寻发财的路子呢?项子城他也做过京官,当然知道得很清楚,决不能敲到我的头上。或者还许有一点好处,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又高兴起来,吩咐门役,让到客厅相会。溥伦随着也出来了,一见张其盛,忙抱拳带笑,说:“这位老爷上姓,不知大总统差阁下来有何事面谕?”其盛掏出名片来,说:“总统请贝子爷,即刻到府里去,有要事面商。下官略候一候,请贝子爷一同走吧。”溥伦虽系贵胄,在官场中,却是一个很有阅历的人。他见项子城拿名片来邀请,知道并无恶意,随吩咐套车。张其盛给他打顶马,一直向总统府来,路上许多人见了,都很觉诧异:这个许久没人理的穷贝子,今天竟这样威风起来。别是项总统让位,宣统又要登基吧。一班穷旗人,大家传嚷起来,都觉着格外高兴。

却说伦贝子来到总统府,先到文传宣处,等候上去回话。不大工夫,便高声说请。伦贝子随着文传宣官,来到总统休息室。这个休息室,是总统办公事疲倦了,便在这屋里静坐几分钟以资休养,从不曾在这里会过客。今天在这室里接见伦贝子,真是从来未有的异数。伦贝子恭恭敬敬地向上鞠躬,项子城一壁还礼,一壁握了他的手笑道:“四爷许久不见,一向在府中纳福?”伦贝子很惶恐的,说:“大总统怎么这样称呼?怕不折尽了溥纶的草料。”项子城大笑,说:“咱们一殿称臣,是多年的老同寅,你怎么闹起客气来了?快请坐下,难得今日闲暇,咱们正好倾谈肺腑呢。”溥伦坐下,随侍官献上茶来,又替他燃着烟卷。项子城笑道:“我自从披上了这一件刺猬皮,旧日同寅尤其是天潢贵胄,都不愿同我亲近了。这真真是误会。兄弟担任总统一席,完全是为皇室渡这一步难关。将来我的苦心孤诣,总有完全大白之一日。四爷你要不信,请看我目前所行的政策,哪一样不是踵武前朝。参众两院,我毅然将他们解散了,所为就是将来免得捣乱。但是两院解散之后,外边的浮言四起,都说中华民国,却没有民意机关,这还成什么民国?兄弟是迫于无法,只好另创立一种机关,暂时代替民意。曾记得前几年,北京曾成立一座咨政院,是四爷为一院之长。如今莫如萧规曹随,再照样建设这么一座机关。只是一切规划,兄弟这里并无成案,我想借重四爷,仍参照当日的规模,替我擘划一切。但不知四爷可能帮忙否?”溥伦本是一个热衷做官的人,并不懂得什么叫骨气。如今听项子城要成立咨政院,请他来商量,不用说,这院长一席,当然要指派到他头上了,立刻喜形于色,说:“大总统这种替代民意的方法,实在又简便,又光明,溥伦极端赞成。一切设备,当年咨政院的成案,我家里全有副本。大总统尽可不必操心,只要指定地点,溥伦便可着手筹备。”项子城大喜,说:“这样一切全求四爷多分神吧。当年咨政院地点,仿佛记得就是现在象坊街那个参议院。如今最好仍就参议院的地方,成立咨政院。那里面全是新修饰的,最为合用。四爷可以先去调查一番,如有什么应当改修之处,可以斟酌办理。”伦贝子道:“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修改,不过成立咨政院,也得有一班办事人员及夫役等等。家具等项,似乎也应酌量增添。当这青黄不接之时,参议院无人负责,里面的家具,当然不能齐全。这些事都得要提前赶办的。”项子城的心里何等透彻,听溥伦这样说,明白他是索款。立刻提起笔来,写了一个条子,着财政部拨给咨政院开办费二万元,以后经常费仍按月向该部咨领。此令。随手交给伦贝子,说:“你先拿这笔款去开办吧。”伦贝子接过来,说:“筹办情形如何,溥伦当另具清折,向大总统呈报。”他说完了才要走,阮中书进来,见是溥伦,忙行旗礼请安。说:“贝子爷,今天这样闲暇。”项子城一见他,说:“你来得正好,也可以少参末议吧。”随将要立咨政院的经过,对他说了一遍。阮中书道:“大总统何必沿袭咨政院的旧名称呢?据中书想,最好改为参政院,较比咨字,格外来得响亮,而且权限也似乎比咨政院宽广。隐然是允许人民参政的意思,将来院中议员,也可直名之曰参政,岂不比用咨政院的旧名强得多吗?”项子城鼓掌赞成,伦贝子也附和说好。又将总统手谕呈上,请他改过来,然后告辞下来。

他先到参政院调查一切,一进门便遇着两个夫役,正抬着一张最新式的写字台,向院外走来,迎头却遇着了伦贝子,大声喝道:“你私抬本院家具向何处去?还不快快放下!”两个夫役抬头看,不认得这个人。内中一个不知死活,没好气回答,说:“你管不着,我们想抬到哪里,便抬到哪里。”伦贝子一听,真气极了,向看门的守卫警察骂道:“你们这些东西,是木雕泥塑,眼看着夫役向外偷东西,你们并不拦阻。莫非是串通一气吗?”两个警察全是旗人,他们却不认得伦贝子,还认着伦贝子是多管闲事呢。也拿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气来,说:“这是庶务科长的命令,叫他们往外抬。你又不是本院的职员,管这闲事做什么?”伦贝子一声冷笑,说:“我还是管定了,今天有我在这里,这张桌子,无论如何也抬不出大门去。你们的差事,大概是当得不耐烦了。”警察也是两个才出手的浑人,听不出话音来,反倒竖眼说:“你少说闲话,别等买贵的。”伦贝子身旁的家人,实在看不过了,挺身过来,向两个警察说道:“你们是大米饭撑糊涂了吧,这眼前站的是大总统新委派的参政院院长伦贝子爷,特来本院调查家具,当然不能容他们私抬东西。你两个不说公事话,反倒一死儿地袒护他们,这倒是什么意思呢?”家人这一席话,把两个警察两个夫役全都吓傻了。本来旗人最怕亲贵,何况又加上本院院长一道荣衔,立刻吓得也不知行什么礼才好了,又是举手,又是立正,又是请安,把伦贝子招得要笑又不好笑。那两个夫役,来了一个羊羔吃奶,双膝跪下,说:“小人该死,早知是贝子爷驾到,我们天大胆子也不敢向外私抬东西,就求贝子爷开恩,饶了小人不究吧。”伦贝子道:“我也不怪罪你们,我只问你们这东西,是谁叫你们抬出来的?”夫役回道:“这是庶务科长夏老爷叫小人抬到他家去的。”伦贝子又问:“你们一共抬过多少次?他本人是在院中,还是在家里?”夫役回道:“自从参议院解散之后,差不多天天总要搬运一点东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夏老爷天天早晨到院里来,临走时候留下话,叫我们搬什么东西,我们照样给他搬去。贝子爷要问详细情形,可以传了他来,当面讯问,小人也说不清。”伦贝子问:“现在庶务科中尚有何人?”夫役回说:“科中只有一个三等书记,名叫王奇珍的,管着一堆烂账,始终尚不曾离院。”伦贝子点点头,遂吩咐两个警察监视着,将桌子抬回原处。这两个夫役,也交警察暂为看管,自己只带着一个家人,直进庶务科中,寻书记王奇珍谈话。

只见屋中冷清清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出神,乱哄哄摆了一桌子账簿。其余乱糟糟,还有不少零碎东西,也都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他一见伦贝子走进,连忙站起来让座。这王奇珍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个很见过世面的人,他睁眼一看,就知道伦贝子不是一个等闲人物,忙让座敬茶敬烟,又问贵姓。伦贝子也不瞒他,把自己的来历,完全对他说完了。王奇珍又重新行礼,说:“原来是贝子爷驾到,您来得正好,要再晚来几天,这一座参议院就被人搬空了。”伦贝子故为诧异,问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王奇珍同科长夏仲舒两人意见很深。王奇珍在前任科长时代,原是一个头等书记,后来夏仲舒接事,便把他降归三等。这是头一样仇隙。夏科长采买家具器物,全是自己经手,凡科员书记等,休想沾着一个钱的光。这是第二样仇隙。参议院解散后,警察厅不愿代负保管责任,传出话来,叫两院庶务科长暂时看管。夏仲舒乘这机会,便实行其趁火打劫主意。所有院中的夫役,同本科的科员一律解散,只留了一个三等书记,代管账目,便是这位王奇珍先生。又留了两个夫役张升李顺,便是方才抬桌子的两个人。他把院中的家具,拣好的全搬到自己家中,却叫王奇珍在这里死守。一天两顿饭,全得自己掏腰包买着吃。他也曾三番五次要离职出院,夏仲舒却捺着不叫他走,说:“早晚等有人来接,你交代清了,然后再走不迟。”奇珍心里很明白,他将来是想嫁祸东吴。等交代时候,他来一个不照面,家具器物短了,得由我负完全责任,其用心可谓卑鄙阴险,达于极点。这便是第三种仇隙。有这三种仇隙,他为什么不走呢?就因为院中还欠着他两个月薪水,合起来也是一百多块,他希望早晚能发,所以在这里守着不动。恰恰遇上了伦贝子,他便将夏仲舒的行为,完全举发了。伦贝子听了大怒,立刻要派警察去传他。王奇珍说:“一传他就躲起来不见面了,莫如由我打电话,说警察厅人送来两个月欠薪,请他快来分配。他一听见有钱,马上就跑来,那时贝子爷将他扣住了,叫他办交代。我这里有家具账,你就按账收东西,短一件也叫他赔补,不愁他不全数吐出来。”伦贝子说:“很好,就是这样。你快去打电话。”王奇珍这个戏法变得真灵,果然两刻钟工夫,夏仲舒就赶到了。一见面先问洋钱在哪里,王奇珍笑着向伦贝子一指,说:“洋钱是这位先生带来的,请科长向他要好了。”夏仲舒果然朝着伦贝子拱一拱手,说:“阁下是总监派来发欠薪的吗?”伦贝子摇头说:“不不,我是总统派来的。”仲舒说:“总统派来的更好了,本院职员欠薪,一共是两万五千七百六十元。请先生全数交给我好了。”伦贝子将脸一沉,说:“本院长奉总统的命令,是来接收参议院地址同家具,并不管欠薪不欠薪。你既是庶务科长,赶紧办理交代。我是照账查收,如缺少一草一木,你得负完全责任。”夏仲舒吓了一跳,忙问他贵姓。王奇珍说:“这是伦贝子爷,大总统现派的参政院院长。”夏仲舒慌得手足无措,又埋怨奇珍,为什么不早早对我说明。奇珍只是笑,也不理他。伦贝子打电话,唤来两个旗员,全是当年咨政院中的科长。又亲笔写了一个条子,委王奇珍为三等科员,会同两旗员,点收家具,清理交代。如交代不清,可将夏仲舒交警察厅押追,限两日内办齐,不得贻误要公。手谕写好,他带着家人回府。

这里可吓杀了夏仲舒,乐杀了王奇珍。从前夏仲舒自恃为本科科长,把三等书记看成茶房夫役,随便呼过来,喝过去,王奇珍自然得忍气吞声。如今这三等书记,竟一跃而为科员,且是新任加委,向他办理交代的科员。夏仲舒一想,这是昭关,真有点不好过。只得另拿出一副面孔来,向王奇珍递和气,说:“王兄,咱们是老同事,得求你格外关照。”王奇珍故做出一种为难的面孔来说:“科长你在前几日不肯听我的良言相劝,叫张升李顺随便搬运东西,偏偏碰到贝子爷的眼中,把他们当场抓住,两人都招认。并且把科长从头一天直到现在搬往府上的东西,全对贝子爷说了。贝子爷十分恼怒,来到科中,便把家具账从我手中要去。又传谕叫科长先将搬走的东西,一件也不许缺少,照数搬回来,然后再治以监守自盗之罪。我因为跟科长同事一场,不能不将这消息报告给你,你好早做准备。要不然官司由你打,我何必多管闲事呢?”这一席话,把这位夏科长吓得真魂出壳,连连给王奇珍请安作揖,求他设法遮盖。奇珍说:“这事我如何做得主?现有新派的两位,一位是科长,一位是头等科员。你不设法将这两人疏通好了,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凭我一个三等科员,有什么能力啊?”夏仲舒实在无法,只可托王奇珍向新来的两位疏通。旗人性质,向来是得理不让人,口风很硬,非照公事办不可。后来费了许多话,算是夏仲舒将原物运回,一件不少,另外再拿出五百块钱来。一切交代清楚之后,下任给以印收,作为完结,从前的事,一概不提。如贝子爷问时,由这两位担保。可怜夏仲舒,东西一件也不曾享受,反倒赔上了五百块钱。新来的两位,在暗中每人分了二百。王奇珍居中说和,也得了一百块钱酬劳。在奇珍总算天外飞来的幸运,气也出了,科员也升了,洋钱也得了,可见官场如戏场,升沉只在顷刻,谁又能料得到呢?

却说伦贝子将参议院接过之后,仿照咨政院的章程,拟好了一种组织办法,缮具清折,呈与项大总统阅看。项子城很为嘉奖,又吩咐内史秘书两处开具人名单,以便选派参政。并当面嘱咐,所有参政人选,并不限于官僚。所有京外的富商大贾、教育家、著作家、新闻记者、宗教师,甚至帮会的头目、绿林的豪侠,凡在社会上有一部分势力的,都要网罗其中。至于官僚方面,要多开前清遗老。东西洋留学生,也择其有名的采录一二。这个风声传出来,凡热心做官的,谁不想弄个参政头衔。本来这个名义有多么冠冕堂皇,而且是大总统简任,每月还有五百块钱薪水,又不一定限制要做过官的。这样天外飞来的好机会,谁肯错过?北京有两位大腹贾自从听见这个信,便大施其运动手腕。这两位一位姓马名沛霖;一位姓孔名昭苏。那马沛霖是本京人,乃是穷汉出身,后来居然发了二三百万大财,开着两座金珠店,还开着一处饭庄子,北京中都呼之为马二爷。马二爷幼年时,在琉璃厂南纸店学徒,那时候还在前清光绪中年,北京城的地面,统归提督衙门管理。提督衙门之下,有五城的街道厅。街道厅的长官,便是巡城御史。这种巡城御史,官虽不大,权力却不小。比如巡视南城御史,所有前门外的商家住户,通通归他辖管。他坐着一辆破车,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商店要是敞着门,店内人一听某都老爷来了,立刻都得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俟等他的破车走过之后,然后才敢坐下。假如你一时疏忽了,仍然坐着不动,被他一眼望见,他当时把车停住了,一声令下,跟随他的差役,立刻进店去把你抓出来。不问青红皂白,按在地上,先打一顿屁股板子。打完了才问你,因何不敬官长,以后这样,仍须加重地打。在马沛霖学徒时,巡视南城的御史姓孔,外号叫孔大疯子。他生性专好打人,走到街上,看见谁家门口不洁净,拉出来打。见了他不起立,拉出来打。甚至说话的声音高一点,被他听见了,也要拉出来打。马沛霖曾挨过他三次打。那时候他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徒弟,心里却很有志向。他说孔疯子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凭什么他坐在车里,我趴在地上,他说一声打,我的屁股就得肿三天?有朝一日,我也得坐在车里,吆喝着打人,才算出了这口鸟气。因此他做官的心,比谁都热。后来发了财,首先捐了一个大八成知县,本可以分省去候补,他却舍不得扔下他的买卖,又改捐京官。京官虽然能捐,但是要捐街道厅却无此例。并且满清末叶,北京试办警察,街道厅这种官儿也根本取消了。今生今世,要想捐一个可以坐在车里打人的官,是绝对做不到,因此他常引以为憾。可是他的官迷,仍然非常之大。在前清时代,每一出门,总是官靴官帽,三品亮蓝的顶珠,坐大鞍车,连赶车的同跟从,全戴红樱帽,真是官气十足。及至改了民国,这一套官衣是穿不出去了。便有人劝他做几套洋服,穿在身上最时髦。他倒是真做了,只是穿在身上,有点不大得劲,连拉屎撒尿,都有点犯起别扭来了。有一次在宴会席上,一泡尿全装在裤子里。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穿洋服了。

这一次大总统要设参政院,还派参政,还要从商界中取才,这个消息传至马沛霖耳中,他以为是做官的机会到了,立刻召集他的谋士,商议运动之法。他原是商会会长,会长之下,还有一个坐办,此人姓胡名伯孙,乃是一个破落秀才,平日调词架讼无所不为。因为在马沛霖家里教过书,大施其拍马手段,很博得东家欢心。因此东家当选商会会长,他也随着得充商会坐办,在商会中作福作威。凡大小商家,只要有一点事求到他的面前,最低限度,也得厚厚送上一份水礼,再不然,就得送上一包洋钱。错非这样,他不但不给你办,反在暗中给你破坏。因此商界送了他一个绰号,管他叫大洋狗。言其他吃得肥肥的,专能哄主人欢喜,除去主人之外,没有一个不咬。这次马沛霖想要运动参政,特特将他叫至家中,商议进行之策。胡伯孙说:“晚生倒有两条法子,可以同时并进。一条是叫北京九城商界,大家向总统府上一公呈,力保东翁,堪胜参政之职,这走的是明路子。还有一条暗路,是总统府管家谢大爷,常在东翁开的那个饭庄子上请客。东翁同他,也有一面之识,最好他再请客时候,完全由东翁候账,分文不取,他面子上一定不肯。那时东翁出面,同他客气拉拢,总算留下这一点好感。然后一面托谭鑫培,向谢大爷关说;一面托刘喜奎向大公子面谈。两方的情面,都在本府要人身上,料想没有不成的。这是一条暗路子,关系更为重要。请东翁裁酌,两计是否可行?”马沛霖极表赞成,说:“两计全好,但是刘喜奎我素日同她没有拉拢,她如何肯帮忙呢?”胡伯孙说:“这个无妨,喜奎的师傅,同晚生是换帖兄弟。我去寻他,他一定不能推脱不管。”马沛霖说:“这样很好,你就赶紧去办,千万不要走在后边,要等人名发下来,那时再想加入,可就不容易了。”胡伯孙说:“东翁自请万安,决然不能使人捷足先登。”他出门便去寻刘喜奎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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