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腔

作者:李洱

OK,孔夫子一走,我就把阿庆叫来了。当初给杨凤良讲的,我又给他讲了一下。当然,对新形势下出现的新问题,也不能不考虑。我就向他暗示,到了那里,可以把杨凤良除掉。

怎么暗示的?这太容易了。我对他说,阿庆,你到了那里,和杨凤良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呢,那就夺掉杨凤良的兵权。阿庆一听,高兴得就跟娶了媳妇似的,表示一定要光荣地完成党国交给他的任务。按说,这么大的事,我应该写个条子让阿庆带上,这样杨凤良就会乖乖地交出兵权。但我没写。我是故意没写。阿庆很机灵,还专门提出了这一点。我说了谎,告诉他,我已经给杨凤良讲了,如果我再派人去,那就是代表我去的,你应该服从他的指挥。二桃杀三士,OK,这样一来,杨凤良和阿庆就免不了一场明争暗斗了。我比谁都清楚,杨凤良是斗不过阿庆的,因为杨凤良是外交官出身,遇事喜欢讲道理,但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阿庆虽然也算个文化人,可与杨凤良相比,那就小巫见大巫了。很可能还没等杨凤良啰唆完,他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当然,辩证法告诉我们,要从正反两个方面看问题。所以,我也考虑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杨凤良把阿庆干掉了。果真如此,天也塌不下来。因为杨凤良一旦发现我对他失去了信任,就会带着葛任逃离大荒山。对我来说,这个结局未尝不能接受。

阿庆也是从九龙坡机场起身的。送他走的时候,他问我还有什么指示。我只说了一句,屁股要擦干净。直到他上了飞机舷梯,我还语重心长地喊了一声,嘿,屁股!他当然懂得我的意思。我想,他每次擦屁股的时候,都会想到我的叮嘱。

阿庆走后,我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娘的,真是怪事,和上次一样,我也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阿庆回话。这期间,领导(戴笠)来过一次电话,我只好对他说,再等等吧,现在是信息社会,信息就是一切,没有准确的信息就贸然行动,是会犯冒进错误的。我劝老板耐心一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怕他起疑心,就又喂了他一颗定心丸。我说,阿庆对你、对我、对党国,都是忠心耿耿,他不会背叛我们的,一旦那边有什么信息,我立即起程。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可当中只隔了一天,戴笠又把电话打来了,让我到漱庐见他。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让我去一趟武汉,说那里的日本人俘获了一名美国飞行员,他要我找日本人交涉一下,然后再从武汉去大荒山。看来,我不亲自去一趟是不行了。我说OK,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马上动身。他说,他已经向老蒋请示过了,等我到了大荒山,如果发现那人确实是葛任,那么不管葛任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先答应他。还说,如果他归降政府,那么政府就网开一面,允许他成立一个新党,在国防参议会里占据六个议席。我问戴笠,蒋委员长说话算数吗?戴笠说,算不算数再说嘛,没有六个,五个还是可以的嘛;没有五个,四个也行嘛。我立即想,真的能弄到四个,那也不错啊。

接下来,我们又谈了一会儿美国人被俘一事。我当即表示,小日本胆也太大了,竟敢和美国人过不去。Fuck!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当然看问题要一分为二。美国佬太牛了,处处推行霸权主义,干涉别国内政,让小日本搞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讨好美国人的机会。戴笠对我的看法非常欣赏。他说,中美关系在任何时候,都是我们对外关系中的重中之重,这步棋要办(走)好。我不敢怠慢,立即接受了这个命令。我是带着一名日本人上路的。他是一个日本间谍,名叫稻本润一。我记得很清楚,那家伙不光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且还会说广东话,能把你说成“累”,把小姐说成“小改”,把同志说成“通缉”。哈哈哈,我们就准备拿这个日本“通缉”(同志)换回那名美国佬。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从重庆到汉口的船上,我一直在想,历史总是喜欢重复,只是有些细微的差异。OK,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第一次去大荒山,受的是葛任的邀请,结果被俘的是我;这次呢,却轮到葛任被俘了。再往前想想,当初去日本留学,我们坐的是同一艘邮轮,现在呢,我又坐着邮轮去劝降葛任。我记得很清楚,上船的时候,我还碰到了一位(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他姓张,叫张奚若。你不知道此人?他可是大名人,有名的刺头,天生的反对派,敢跟老蒋顶牛。他一见到我,就拉住我问道,冰莹是不是来重庆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们这些人,说话从来就不能信。张奚若也是从法国回来的。姥姥!要是让他知道我此次远行与葛任有关,那事情可就糟了。他肯定搞得天下皆知。小姐,我给你说句实话。要不是他名声太大,我就派人把他干掉了。当时,我吩咐我的一个手下,盯住他!想办法搞清楚他听到了什么风声,然后立即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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