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之死

作者:柏杨

许皇后书面抗议的原文摘要是:

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巨细之

间,未必可同。若竟宁前与黄龙前,奢俭不同,岂

相仿战。家吏不晓。以受诏如此,使妾摇手不得。

设妾欲作某屏风于某所。曰故事无有,则必绳妾以

诏书矣。宦吏忌狠。必欲自胜。幸妾尚蒙宠幸时,

犹以不急事操人。况今日日益侵。又获此诏,其所

持劫,岂有投诉。妻在椒房,陛下未肯给妾纤微,

宫内所需,若不公库小取。将安所仰乎。诏书诚不

可行,唯陛下省察。

这件事在见面之时。或在枕头之上,本来可以轻易解决的,而竟动用起来文书、忆可预卜它的结果。刘骜先生把谷阴、刘向几位先生强调“灾异咎验,皆在后宫”的报告,给许皇后看。盖不仅仅要她看所以忽然“节约救国”之故,也要她看他不得不大嫖特嫖,即将广为推行“美女救国”之故,希望她心理上先有一个准备。

许皇后的好运,到此已尽,经济上的抑制,只是一个悲剧即将开始的信号。刘骜先生最初还偶尔到她那里住一宿,敷衍敷衍。后来,索性不再理她。而就在这时候,宫廷中的美女数目,扩张到四万有余,创造中国历史上宫女人数最多的纪录,不但空前,而且绝后。

公元前一八年,赵飞燕女士进宫,紧接着赵合德女士进宫,形势更趋恶劣,四万余美女,全军覆没,许皇后更恩断情绝。赵家姐妹看准机会——这可不是我们把你搞垮的,而是你早已经垮啦,我们不过落井下石,顺水推舟——散布谣言兼打小报告,一口咬定许皇后和姐姐侯爵夫人许谒女士,还有另一位姬妾班婕妤女士,结合在一起,用巫蛊诅咒宫廷怀孕的丈女和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王凤先生,而且还诅咒刘骜本人。

——原文曰:赵飞燕告许皇后,后姊安平刚侯夫人谒,班婕妤挟媚道,祝诅后宫有身者王美人及风等,詈及主上。

——班婕妤,安陵(陕西省咸阳市东)人,她的一位侄儿是有名的史学家——《汉书》的作者班固先生,另一位侄儿则是中国的拓荒英雄,西域(新疆)万王之王的班超先生。班婕妤女士于刘骜先生继承帝位后,被选进宫,最初是“少使”(姬妾十一级),后来升“经(丝旁换成女)娥”(姬妾三级),而最后升“婕妤”(姬妾二级,仅比赵合德女士的“昭仪”低一级),曾生一个男孩,却不久夭亡。

班婕妤女士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所以她有当时一般老奶们很少有的礼义修养和文学功力。刘骜先生一度爱她得很,有一次。刘骜先生在御花园游逛,邀请她上车跟他坐在一起,这是宫廷中一项殊荣,但她委婉拒绝曰:“老哥,历史上显示,凡是圣贤君王,总有德高望重的大臣车陪在侧;只有昏乱的君王,才特别喜欢他心爱的美女。”刘骜先生虽是西门庆型的淫根,但仍愿听别人说他天纵英明,于是龙心大悦。而皇太后王政君女士听啦,龙心也大悦,赞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樊姬女士是公元前六世纪,楚王国第六任国王芈侣先生的娇妾。芈侣先生喜爱打猎,不但残忍,而且荒怠政府公务,樊姬女士劝他不听,就学绝吃肉,芈侣先生只好停止去外边乱跑。有一天,芈侣先生主持御前会议,回来得比较晚,樊妓女主问他啥事耽误,芈侣先生曰:“跟贤明的宰相虞丘子先生谈话,不知不觉谈了很久。”樊妓女士不由得掩住樱桃小口笑起来,芈侣先生曰:“你笑啥?”樊姬女士曰:“虞丘子先生当了十年宰相,从没有听说他推荐过一个人才,也从没有听说他把一个坏蛋免职,他似乎不是贤明,而只是一个八面玲球的老奸巨猾,不仅蒙蔽他的长官,还占着毛抗不拉屎,阻挡真正有才干的人进入政府,你还欣赏他哩。”虞丘子先生辗转听到这番话,知道混不下去,就推荐孙叔敖先生当宰相,楚王国在孙叔敖先生的治理下,称霸当时的世界。

——皇太后王政君女士虽然夸奖过班婕妤女士,但一听说她追随许皇后之后,用巫蛊诅咒,立刻翻脸。当宫廷法官审间班婕妤女士时,她对曰:“我听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努力做善事,还不见得追求到福,难道做恶事,反而可以追求到平哉?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我的诅咒。假使鬼神无知,我诅咒又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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