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之死

作者:柏杨

然而,刘奭先生对更换皇太子一事,仍念念不忘。

公元前三三年,刘奭先生卧病,皇后王政君女士和皇太子刘骜,都不能见面,只有傅昭仪女士跟她的儿子刘康,日夜留在寝宫侍奉。傅女士用她的美貌和比蜜还甜的言语,百般诱惑刘奭先生作最后裁决,刘奭觉得应该作最后裁决啦,于是他想起了前例:公元前二世五十年代,第六任皇帝刘启先生,就曾换掉皇太子刘荣,而立刘猪小子——也就是对彻先生。读者老爷对“粟姬”那一章,如果还记得的话,一定仍有印象。当刘奭先生想起来有前例可援的时候,就暗示大臣发动一项请愿的舆论攻势,以便他顺水推舟。

史丹先生得到消息,他做了一次特别冒险。当他布置的眼线密告他傅昭仪母子恰恰同时都不在时,他悄悄送入寝宫,跪到青色的地毯(青蒲)上,磕头如捣蒜。

青色地毯是寝宫中最尊贵的地方,它紧傍着皇帝老爷睡觉的御床——其实那时还没有床,而只有现在日本民间仍使用的榻榻米,虽然豪华盖世,但躺在地上的惨状,却是不变。只有皇后之尊,才可以踏上有色地毯,连宦官宫女都不能挨。现在史丹先生胆大包天,如果皇帝老爷一翻脸,仅只“偷入禁中”的罪名,就砍头有余。刘奭先生正昏迷沉沉,被吐头如扬蒜的声音惊醒,一看见史丹先生,吃了一惊,问他干啥。史丹先生曰:“刘骜当皇太子很多年矣,天下臣民,莫不归心。而今传言纷纷,说他可能受到贬谪,如果陛下你真有这个意思,满朝文武百官势必以死阻止,我愿先他们死在你的面前。”刘奭先生一向很尊重史丹先生,看到这种反应,知道难以顺利成功.只好叹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而且俺爹很喜欢这个孙儿,皇后王政君也谨慎小心,怎会改变?我已不久于世,还拜托你们辅导太子。”

傅昭仪女士的希望,到此落空。刘奭先生不久病故,才活了四十三岁。据说他是害相思病死的,中国历史上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女士,正是他的宫女,当匈奴汗国元首呼韩邪单于前来中国作官式的朝觐时,刘奭先生挑选了一些宫女,当作礼物赏赐给他。这在专制时代,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是,等到那批宫女随着呼韩邪单于返国,向刘奭先生辞行的时候,事情就不稀松平常啦。刘奭先生忽然发现王昭君女士天仙化人,美艳夺目。相比之下,本章中的女主角冯媛女士、傅昭仪女士,一个个黯然失色。但生米已做成熟饭,以中国皇帝之尊,实在不好意思出尔反尔,跟呼韩邪单于商量商量,再换一个,只好眼巴巴望着她袅停动人的玉体,冉冉而去。于是越想越生气,终于勃然大怒,下令把宫廷画师毛延寿先生,轿首示众。以报复他没有把王昭君女士的花容玉貌,早早画给他。他自己也从此神魂颠倒,一病不起。

——王昭君女士的故事,在中国流传迄今。无数文学、艺术作品,都以她阁下做为主角,而且往往站在大男人沙文主义立场,认为对于像毛延寿先生这种“奸臣”——京戏上就有“骂一声毛延寿卖国奸臣”唱词,还平空污蔑他“你不该投番邦丧尽了良心”——当然是杀得恰到好处。只不过耽误了一个有权大爷的淫欲,就成了卖国贼,刀下丧生,咦,有权的大爷有福啦,黄马褂文人再在一旁帮拳,逐时时处处,都是沉冤。

——大家不仅仅站在大男人沙文主义立场,认为杀毛延寿先生是正当的,而且还把刘奭先生当成一个多情的种子,这就更扭曲到阿比西尼亚矣。历史上为性欲而发狂发疯的帝王,车载斗量;为爱情而如醉如痴的,似乎没有。这不能怪他,换了别的男人,甚至换了一个女帝女王,爱情也都不能专一,盖投怀送抱的太多,而爱情的变数也太多故也。刘奭先生对王昭君女士,根本没有相处过,既不相识,也不了解,却刹那间头昏脑涨,只不过老色狼发现了新猎物的动物性反应。恐怕没有“情”,而只有“欲”,他能“爱”她到底耶?宫女数万,已知的冯媛女士和傅昭仪女士,全是标致的美女,王昭君女士又有啥特别本领,能永远抓住他。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王昭君女士接着崛起?

——骚人墨客几乎一口咬定王昭君女士在塞外受苦受难。所以跟着也伤心同情。问题是,中国固然繁华,但与王昭君女士何干?她只能困在宫廷的小小天地。而宫廷的小小天地,在匈奴汗国也是一样,拥有顶尖的享受。并且,就在王昭君女士辞行之后,刘奭先生就死翘翘,如果把她留下,不过一个被皇帝老爷偶尔玩过的普通小宫女而已,她将守着灵枢,老死坟园。事实上,王昭君女士嫁给呼韩邪单于,她的幸福才真正开始,她成为匈奴汗国元首最宠爱的妃妾,因她的花容美貌和她的来自中国的强大背景,在匈奴汗国宫廷中有极为尊贵的地位。家庭婚姻,更是圆满,她生下一个儿子名伊屠牙斯,被封为亲王。公元前后三一年,呼韩邪单于逝世,嫡于雕提模皋先生继位,依照匈奴汗国的风俗和律法,嫡子有跟庶母结婚的义务,于是王昭君女士再生了两个女儿。相形之下,她留在长安,只能囚在坟园。塞外却有广阔的苍穹,使她拥有丰富的爱情和人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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