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汇报

作者:残雪

尊敬的首长同志,我老早就要向您汇报我的思想情况了,可以说,我已经压抑得快要疯了。您请坐,坐在这个有软垫子的围椅上,因为这不是一下两下讲得完的,我将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扯到正题上去。在这之前,我要告诉您一句我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这就是:我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您别吃惊,先喝茶,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听完它需要同情和耐心,我已经从您的眼光中看到了这个,那么我可以开始了。

我是个什么身份的人?谁都知道,国家工业部承认的大发明家A。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说这个干吗?我生平最讨厌自我吹嘘。我有个同行,他的才能本来比较高超,可是有一天,他稍稍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一点骄傲的样子,我立刻就不理他了,我想用我的这种姿态向他表明:他是多么的浅薄和无聊,境界是多么的低。我刚才说我是赫赫有名的大发明家,实际上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这不过是种普通的介绍,类似于说:这是一只赫赫有名的金丝猴。我那位同行可不会这样想,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大人物,我最看不惯他这一点了,我猜想他这种态度一定来自他老婆的怂恿,他老婆是一个等于一个符号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他的老婆毫无价值。您,首长同志,用不着将念头在她身上停留一秒钟,她只会使您失望,使您觉得索然无味。当我说我是个大发明家时,不但不是骄傲,反而是种微微的嘲弄,是种自我亵渎,因为我这样说的时候,脑子里马上就出现了猴子,我的自我意识一贯很强。我是怎么搞到这一步的呢?这里首先就要提到我的一个邻居,我不想无故伤人,这里我暂且将他称呼为邻居一。

很久前的一天早晨,我正在吃早饭,这个邻居一来了。这里我介绍一下,这个邻居一,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最无能、最最没有个性的人,他见谁就依赖、附庸谁,像条狗一样。他进来后在我的房间里左看右看的,做出讨好的样子来搭讪,当然我一点也没注意他,我在想我的事。忽然他不安地扭动了一阵,走过去关上我的门,然后凑近我悄悄地说,他昨天听我的另外一位邻居(我在这里称他为邻居二)说,我在衣着方面一点也不对头,简直显得十分俗气和小气,而他的另一位朋友,也是他认识的一位发明家,那衣着,真是又潇洒,又随便,让人一眼望去就产生深刻的印象,猜出他的身份。

我一声不响地让邻居一说完,可他并不罢休,他居然来扯我的上衣,逼着我脱下,他说听了邻居二的提醒后他发觉这件上衣果然十分扎眼,如果他天天眼见我穿着这种衣服从他门前经过,他会感到自己做不起人的。我十分惊讶,因为邻居二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可称得上是博览群书,修养极高,我经常与他长时间地谈论发明方面的问题,他的某些见解甚至使我为之倾倒。可现在,他竟将我与一个蠢不可耐的家伙混为一谈,还不仅这样,用他的标准来衡量,那人在很多方面还远远地高出于我!当然,我一点也没生气,首长同志,这种事生活中很多,而我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开始护着我的上衣,心平气和地向邻居一解释,告诉他那个人并非货真价实的发明家,只不过是在发明行业内混饭吃的投机分子,我根本犯不着与那种人去比什么衣着。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衣着就有什么好,我知道我穿得像个白痴,可我就愿意这样穿,不想改变,也决不会去学那种投机家煞有介事的派头。邻居一先是不信任地听着我的解释,不住地打断我的话问道,真是这么回事吗?我说这些,难道就没有一种隐藏的,难以见人的动机?等我一说完,他立刻做出豁然开窍的表情大声说:“原来如此,一个人,不到关键时刻哪能现出他的原形来!”我反问:“你是什么意思?”他坦然地说,他这才看出,尽管我平时装得高超,心不在焉,原来我也是一个气量狭小、妒忌心极重的人,尤其涉及自己的同行和竞争者时,这种性格就表现得更充分。听了我刚才的一番话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要以有我这种邻居为耻辱了,哪怕我是个发明家,他也要直言不讳地讲出这番话,他要对我今后的发展道路负责。“你这只癞皮狗?你蠢得像头瘟猪!”我用嘲骂的口气笑着对他说,一边站起身将他往外推。他并不生气,用一只手死死扳住门框赖在屋内,惋惜地对我说:“我很替你难过,你这样说话太有损你的形象了。你长期以来地位显赫,自然不习惯于有任何人在你之上。可是这一次,很对不起,我只能相信P君(邻居二)的感觉,他的感觉有种公认的权威性,并且他是我妹夫的弟弟的知心朋友,难道他会对我说假话?绝对不会。那么你的脑子里,肯定是滋生了一种不健康的东西了,我必须向你指出。我不想对我们的发明家过分放任。由于你对我进行的人格上的侮辱,今晚我必须在大操场和你打一架,我是个男子汉,我要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要是你不去操场,我就直接上你家里来。”

我不认为他有胆量上我家里来找我打架,像他这种懦夫,六十多岁的老无赖,根本不会找任何人打架。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果然在天黑时分来了,因为我没关门,他一钻就进来了。他扑上来死死地抱住我,我用力一推就把他推到了墙角。“打得好!”他说,“你已经看到你是何等的卑劣。”我耸耸肩想背过身去不理他,可他又扑上来了,这一回他死死地抱住了我的大腿,我只得一蹬,将他蹬到了床底下。他呻吟了一阵,大约伤着了老骨头,但马上又振作起来了,他在床底下嚷嚷:“这一回更好!难道这不是充分的表演吗?一个人,为了维护自己那漏洞百出的权威,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像受伤的狗一样从床底下挪出来,又摇摇晃晃地扑上来抱我,我一躲闪,他扑到了桌子角上,口中立刻流出血来。“这一回更精彩了,”他一边啐一边说,“你快要原形毕露了,我要让大家看看,你为了自己的虚荣,是如何伤害一个老年人的。”这个时候我老婆出现在门口,她看到了眼前的卑鄙的一幕。她连忙冲过来,不顾邻居一的反抗,用蛮力将他弄出了房间,然后一把将房门反锁好。老头在外面疯狂地打门,弄得好多人都来看热闹。他流着鼻血,不停地啐着,一条一条地向那些人诉说我的罪状,说我是暴徒,妒忌狂,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每当他要停下来,那些看热闹的人又挑逗他说下去。他一直说到半夜,说得那些人瞌睡起来了,才一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个人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老坏蛋。”老婆说,我知道她从来是我的同谋。“放屁!”我忽然大发雷霆,“你这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于发昏中看见了老婆惊骇万分的脸,这一下我更难受了。

首长同志,刚才我告诉您,我是一只猴子。我有勇气承认这个,我从小就具备这种自我意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哪怕是只猴子,遭人戏弄过分了,也要发怒的,我却不知如何是好,问题就在此处。我刚一试着发怒,马上就后悔了。就是这种心理危机促使我来向您,首长同志,来作这次思想汇报,我打算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发生了什么事呢?一个老无赖冲进屋里来挑衅,无缘无故地来污蔑我,我打了他,事情似乎就是这么简单,可事情又并不这么简单。我开始失眠,做些莫名其妙的梦,我的思路总被不由自主地引导到邻居一的身上去。每一天,我偷偷地坐在窗帘后面观察邻居一的行迹,想要猜透这个谜。一次我亲眼看见邻居一和邻居二站在一起说话,后又一起到一个地方去,当时我在窗帘后面像被人用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了下去。这样看来,邻居二也知道我的行径了,我还想得出邻居一将会怎样添油加醋,而邻居二又会怎样在此素材上加以理论的分析,他的理论修养本来就是很高的。很明显,于不知不觉中,这两个人已成了我生活中的最大的隐患了,他们不仅两面三刀,内心阴暗,曲折,还具有某种可怕的煽动力,也就是说,通过他们频繁的、私下里的活动,可以把流言变为事实。也许有一点他俩没有估计到,这就是,我将岿然不动。不论他们用尽何种伎俩,耍尽何种无赖,也休想把我拖进他们事先挖好的泥坑里去,因为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总有一天,他们将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犯了大错。

到了星期三,我照常上邻居二家里去,我们谈起了发明,我忍不住把我的想法向他做了某种暗示,我说:“人不过是只猴子。”也许我是说得过于热切了,邻居二锐利地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搞发明不正是想显得比别人高超吗?谁能说不是由于嫉妒呢?”我涨红了脸竭力地为自己辩护起来,天晓得我说了些什么昏话,因为我的内心是一片混乱,我恨自己面前这个高傲的、坚不可摧的心理变态者,我想在理论上压倒他,可根本做不到。当我讲完这番话时,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关于衣着的事,你不要过于耿耿于怀了,那算不了什么,人人都有缺陷。”我突然像被一根利刺刺中了一样咆哮起来,我说我一点也没想这件事,这算什么狗屁事!如果他对他那个什么蹩足发明家的衣着有什么兴趣,他去花时间研究好了,犯不着把我也扯进去,我从来没把那种人放在眼里过。他联合邻居一搞的那种花招,对我不起任何作用,只不过使他们自己显得俗气和小气。“蹩足发明家?”邻居二探究地盯住我反问,“他在别的方面并不比你差,当你强调他是蹩足的时,你想说的只不过是你自己是个高超的发明家,这一点当然不错,不用你强调我们也清楚,可你究竟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喂?”见了鬼了!我反而被他问倒了,我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我自己也想不出,莫非他有什么魔法,能操纵我的情绪?我又一次想到猴子这个词,我就是这样一只遭人戏弄,发了怒又后悔的猴子,我总是上当,一下子就轻信他们的鬼话,进了他们的圈套。我以后一定要学得聪明滑头一些。邻居二看见我被他所问倒,立刻就兴奋起来了,他拍着巴掌嚷嚷道:“完全是妒忌!完全是!你不得不承认!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喂……”我赶快走出门去,我生怕我又说出蠢话来,这种事真是太岂有此理了。真的,首长同志,您设身处地想一想,当您面对两个心理变态狂的时候,您除了束手无策以后还能干什么呢?回想从前,我竟与这种人在一起高谈阔论,将他引为知己,我真是瞎了眼了,原来他接近我就是为了设圈套!

我决定避免与这两个人见面,以求得真正的内心的平静。我们家有一个后门,从后门拐出去便到了另一条马路上,我打算从此就从后门进出。大约过了一星期,我快要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忽然在一天中午出门的时刻,看见邻居一、邻居二,还有那位穿着时髦的同行,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鞋店里对我指指点点。在一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件事并没有过去,也永远不会过去,只要我活一天,它就会像影子一样追随我,躲避是不可能的,我的躲避的行为,不过是给了他们更为活灵活现的笑料。但这件事是怎么会发生的呢?我,一个发明家,一贯的孤独,一贯的我行我素,早就将名利之类视如粪土,一心执著于个人的创造,怎么会弄到如此见不得人的地步?我十分纳闷,只能将这归结为我的运气不好,撞上了两个有理讲不清的精神变态者,遭到他们的暗算。从本能上我又感到,如果此刻自己退却的话,污蔑就有可能变成定论,当然我绝不能退却。我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看出,我的惟一的出路是朝他们走过去,任何敷衍结局都是很坏的。好,我就鼓起勇气朝他们走去了。“你好啊!好朋友!好久没见到你啦!”邻居二故意夸张地叫嚷,其余两位则偷偷地挤眉弄眼。“这些日子没出门。”我说过之后立刻觉得不自在,甚至微微地红了脸。“我的意见完全与你们不同!”时髦的同行竖起斗鸡眼,对我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话,还从上往下拍了拍我的肩,因为他是一个大个子,而我身材瘦小。“他的打扮毕竟不是很俗气的,他只不过是疏忽了一些小节方面的事罢了。来,你们看我来变个戏法,我只要给他换一顶帽子,他马上就别具风度了。”他一顺手就取去了我的帽子,使我光着秃头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而他起劲地到他的包里去找另一顶帽子。“杂种!”我吼了出来,立刻明白自己又是老毛病犯了,可怎么也控制不住。“要是你不还我帽子,我就要你的命!”时髦的同行后退了五六步,疑惑不解地咕噜着,卑怯地将我的帽子扔到地下,我拾起帽子就离开了。听见两位邻居在背后不怀好意地笑着,笑声中间还夹杂了那几个熟悉的字眼。当然,狗嘴里还吐得出象牙来吗?

我回到家里呆着,对自己不满意的情绪一阵阵袭来,坐立不安。可事情绝对没完。中午时分,这三个人又来了,他们招呼也不打就进了屋,用一种机械的声音对我说,鉴于我对时髦同行的人格侮辱,我必须向他道歉,除此之外,我还必须承认自己的衣着确实俗气,只有如此,才能将此事了结,不然的话,可不要怪他们不客气了,他们三人如同胞兄弟,伤害其中一人就是伤害了其他两人,况且还有上两次殴打老人和对朋友不真诚的账还没算,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对他们说(我的声音又疲倦又厌烦),我可以承认自己的衣着俗气,我还可以承认自己是一头牛什么的(因为事实如此),可是想要我道歉,那恐怕很难做到。我的话还没完,这三个人就扑上来揍我,他们把我打翻在地,死死地按住我的四肢,使我不能动弹。这时邻居一就用他那细长冰冷的、老年人的指头来捏我的鼻孔,搞得我只能张开嘴用劲喘气,像头猪一样。邻居一兴高采烈地看着我的狼狈形象,咂吧着嘴说:“我要让他知道打老年人会有什么下场,这只瘦公鸡,我只要挥起一脚就可以叫他上西天。”当这个壮观的场面演出时,我的老婆又很及时地出现在门口了。我尽了一切力量用我的眼神向她示意,叫她离开,离得远远的,因为我一见到她就感到天昏地黑。可是她完全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意思,她跑到外面去大喊:“来人啊!杀人了!”很快就挤满了一屋子人,大家七手八脚将他们三个扯开,纷纷说:“何必呢,何必……发明家,是我们大家的财富,该好好爱惜的。”时髦的同行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向众人宣布说:“如果A先生同意,我可以将这次斗殴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但是只要他表示不乐意,我将守口如瓶,这件事将永远成为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一点小秘密。我充分尊重A先生的意愿,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只不过有的时候并不怎么理智,这又是长期以来使我感到惆怅之处,不知道A是怎样个意见。”我简短地回答,我宁愿他守口如瓶,让这事成为我们四人之间永久的秘密。众人听着我们一本正经的对答,起先脸上透出热望的表情,后又化为失望和气愤。他们说,既然我们四人躲在屋里搞什么秘密,又何必兴师动众,将他们叫了来站在这里,莫非我们是在愚弄大家?这种行为实在是可恶。有了这一次,以后不论我出了什么事,多么需要救助,他们也将不闻不问了,像我这样受人尊敬的人物,居然干出这种丑事来,他们可没料到。他们说完就吐着唾沫走了。他们一走,这三个人又把我按倒在地,邻居一重又捏住我的鼻孔,还说为了我刚才用眼神指使老婆所干的卑劣事情,要加倍狠狠惩罚我一下。他用尽全力将我的鼻子拧得肿了起来。于是我老婆又冲出去喊“来人”。这一回,一个人也没来,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们一直折磨我到傍晚,后来他们肚子饿了,就丢下我回家吃饭去了。他们一走,我就去照镜子,看见自己的鼻子已经变成了紫色。这时候,我又从镜子里看见我老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转过身朝她恶骂起来,我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她还笨的人了!居然连丈夫的眼神什么意思都猜不出,真是白吃了几十年饭,不如去撞死。我老婆开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后来就用一种豁出去的口气反唇相讥了,她说我才是一个白痴,被人欺侮,又不敢还手的窝囊废,她用不着管我的眼神,我的眼神屁用都不顶!我才应该去撞死。“那三个人,是你招到家里来的吧?”我忽然换了一种假惺惺的口气。老婆先是一愣,然后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骂我。接下去她就生病了,一连三天不起床,披头散发,饭也不做,搞得屋里像个狗窝。

第四天,我老婆还没下床,邻居二就闯进来了,他彬彬有礼地朝我点了一下头,说他是来探望我老婆的,听人说她病得厉害,他实在放心不下。不等我回答,他就走进了卧房。听见他们两人在里面高兴地打招呼,相互问候,然后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化为窃窃私语。我烦躁地坐在前面屋里读一本书。读了老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我扔下书,想出去走一走。一出门,就看见邻居一和时髦的同行守在门外,他们也彬彬有礼地朝我点头,微笑着说:“晴空万里,情绪乐观。”大约半小时之后,我从外面回来,守在门外的两个人不见了。进了屋,看见老婆披衣坐在床上,红光满面的,显然病已经好了。邻居二正凑在她面前对她讲一个胡编的故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柔软的脖子。像一道闪电掠过昏乱的脑际,过去几个星期发生的事一幕一幕地出现了,我的腿子哆嗦起来。他并不因为我的到来而中止他的故事,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等了又等,最后,他终于讲完了。我走上前去命令他离开,因为我们很忙,没时间听一个外人在屋里瞎扯。“外人?”他冷笑一声,“不久前,我还是你的最好的朋友呢!我告诉你,我们俩,究竟谁在此地是外人,现在还很难说呢!”我老婆立刻讨好地接口说:“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这个人就是过于清高。”邻居二一离开,我就走上去给了老婆一记耳光,说实话,这是二十多年里面头一次,连我自己也吃惊了。我等她大发作。可是这一回,她闷声不响,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脸上带着笑容。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根本没有觉察到我打了她,她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浓烈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我在心中痛骂自己,也痛骂邻居二,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引蛇入屋,弄出这一系列鬼事情来的。我这样一个敏感的人,一直处在阴谋的算计中,竟会毫无感觉,真是可笑之至。“你的病好了?”我用力摇着她的肩,沉着脸问。她一怔,回到了现实,脸上显出明显的厌恶,说:“本来我就没有病,都是被你气的,你这种人,骨子里的妒忌心原来比谁都厉害,过去二十几年里,我一直被感情迷住了眼,没有看出你这么庸俗。”我的腿子又哆嗦起来,不知不觉放开了她。像有一股激流把我冲到了河中间,我任凭自己往下沉去。我和老婆,二十多年里,我俩就像一个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丝毫秘密,也不曾有过嫉妒的骚扰,她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好像儿戏一般,就因为这些天连出怪事,我情绪恶劣,对她说了几句过激的话,使她病了三天,她立刻对我反目无情,转向他人去了。难道她就不能为我想一下,我是处于什么情况之下对她讲的那些话?这个邻居二,到底掌握了什么魔法,能够如此专横地操纵我的命运?我忍气吞声,把这个意思用沉痛的语调对老婆说了,想获得她的同情。我说,让我们和好吧,刚才我打她那一巴掌也是出于对她的爱,实在,我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像邻居二这种下流胚,哪里配得上我来嫉妒。“邻居二?”老婆诧异地反问,“我根本就没提邻居二的事。你的妒忌心,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头已经表现得够充分了。你一直支配我,我从未反对过你一次,这件事本身,不是很值得深思吗?我现在可不想当驯服工具了,我有了一种新的追求。”她站起来穿衣,还扭了扭屁股,这种动作是我从未见过的。

首长同志,您一定预感到,无穷无尽的苦难就要降临到我的头上了。我开始努力地回忆,这件丑事是怎么会发生的,但是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任何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实际上,邻居二,出于某种高傲心理,从未曾上我家来过一次,每次都是我去拜访他。而我的老婆,一直是个典型的贤妻,一天到晚待在家,双脚很少跨出大门,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标准的恩爱夫妻。这个邻居二,是怎么知道我老婆生病的呢?那三天里头,我连门都没开一下,真是连个老鼠都钻不进来,莫非隔墙有耳?而且他来了之后,又对屋里的一切这么熟,我老婆也和他一见如故或一见钟情,这事太蹊跷了。我又联想到守在门外的那两位,想到他们说的那句话:“晴空万里,情绪乐观。”越想越不寒而栗。我这个人,一生中干过不少坏事,但平心而论,我的妒忌心不算是很强的。在同行之中,我几乎从不去与他们较量,对于别人我一贯漠不关心,我连想都很少想到别人,又从何而起的妒忌?讲到男女关系上,这就更无从扯起了,我是一个心目中只有自己的人,对老婆以外的男人和女人皆无多大兴趣,我们夫妻之间十分融洽,这我已经说过了。俗话说:无风不起三尺浪。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直是无风起了十丈浪了。一般说,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我这个堡垒内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我摸摸头发,磕磕牙齿,做了个鬼脸,一切如旧,可又确实并不一切如旧了,因为镜子里的这个人,焦灼之情已经溢于眉宇间。首长同志,我马上给您讲一件我青年时代经历过的怪事,讲完后您想一想,您是否有过类似这一种的体验。那是一天夜里,我们一群人商量好前往一个村庄,村庄离我们住的地方约有二十里路,路上要经过一片树林,一个小山包和一个水塘。壁上的挂钟敲过十点时,我们出发了。那天夜里很冷,我围上大围巾,穿上了棉靴,事情就出在这该死的棉靴上,它使我行动笨拙,费力。我们在路上热烈地谈论着一些事,到处闪烁着男人们抽烟的红光和女人们照路的松明。我们经过了小树林,惊起了一些夜鸟,然后又爬过了小山包,水塘已经隐约在月色里发出反光。忽然,我被一块突出地面的石头绊倒了,我连声大喊,没有人听见,所有的脚步都经过我躺下的地方匆匆前去了,听见谈话声渐渐消失,他们在前面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朝一条我不熟悉的小道走远了。四周立刻静下来,又黑又冷,出发前的热烈情绪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梦。我摸索着爬上一棵松树,发现我住的城市在视线内找不到了,几盏孤灯在风涛中忽明忽灭。每当我决心说出一个我熟悉的名字,那个名字立刻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我猜不出和我同来的伙伴如今到了什么地方,分明地,我是半途而废了。我记起我们的计划,原是要前往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庄,可村庄也从我记忆中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干巴巴的符号。现实情形是:人们抛下了我,只因为我被石头绊倒,他们又听不见我呼救的喊声。我被卡在半路,进退两难,归途千里迢迢,难保我不走错方向,而想象中的前方,根本看不到一丝亮光,只要我提起脚,就有可能是与目的地背道而驰。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天忽然亮了,我看见自己站在出发前的广场上,寸步未挪。伙伴们都回来了,兴奋地谈论着昨夜的拜访,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并未自始至终与他们在一起。刚才我说到哪里啦?对,我忽然想到了青年时代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插在此处似乎有点牵强附会,似乎有点老天真的味道,可我一时兴之所至就讲出来了,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我要扯出这个故事来,您大概看出来了,我的特点就是说话啰嗦。对不起,又浪费了您一点时间,我要讲以后发生的事了,请您耐心倾听。

我还没从混乱中理出头绪来,邻居二就插足于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来了。他一敲门,我老婆就冲过去开门,惊喜地尖叫,像小姑娘一样围着他转。他每天早上按时来,整天整天和我老婆聊天,和她一起做饭,然后我们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俩一边吃一边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还在说话间影射我是这个家里的寄生虫,只知道吃,什么活也不干,而他们,除了自力更生,自做自吃(用我的钱!)以外,还得服侍我这个懒汉。由于我的沉默,邻居二又得出了一个古怪的结论,他说:“A君的性情现在比过去有所开朗,这些天的表现说明他的妒忌已经比从前减轻了,这一切在从前都是不可想象的,我这个人,最善于潜移默化地影响别人,为了有始有终,我打算牺牲一些时间,从明天起搬到你们家里来住。”我老婆立刻说:“这真是一个妙极了的主意,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个家庭将怎样支撑下去,A君太没有责任心了。”由于心灰意懒,也由于鄙视,我再也不想答他们的腔了。

我每天坐在家里看一本很厚的《道德论》,虽则一个字看不进,仍然强迫自己坐着不动。邻居二很快就搬来了,我老婆在客厅里帮他架了张钢丝床,他夜间就睡在那上头。我在沉默中挨过了一些日子,想看他怎样表演下去。我甚至欣喜起来,因为我现在并不觉得暴跳如雷了,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这个“他们”现在把我老婆也包括进去了。邻居一和时髦的同行经常来,他们四个人关上卧房的门在里面策划什么事,出来总是板着脸。而我,无动于衷,我觉得自己快要达到超脱的境界了。这种状况又延续了一个月左右。有一天在饭桌上,邻居二冲着我提出一种建议,他说,他和我老婆已受够了我的压迫,他俩每天做饭,而我坐享其成,真太岂有此理了!为了达成平等,他建议我从此睡到客厅里去,而把卧室让给他和我老婆,他的口气咄咄逼人。“不能把好处都让你独占,我的朋友,在这一个多月里面,我希望你已经彻底战胜了你的妒忌心。”我的老婆突然抽泣着冲出去了,可是我听出她并未跑远,她躲在窗外仔细倾听。“这个主意果然妙极了!”我故意提高了喉咙用力地叫,“你和鄙人的老婆,两人刚好是天生的一对,地长的一双,你早就该与她结成良缘,用不着搞出这许多花样,拖这么长时间,这种事我举双手赞成。只不过我不会睡在这个客厅里,我要搬走。”“你要搬走?!”他冲上来揪住我的胸口用力摇晃,我老婆也闯进来帮他,“你是什么意思?你想威胁我吗?你这个无赖,你想跑开,让大家指我的背脊诅咒我?你安的什么心?!好,这么说,我这一个月的思想教育工作全是白做了,我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这种人,从骨头里面已经烂透了,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看看他说的话吧!他何曾有一点悔过的意思?他用他的缓兵之计,浪费了五个人的生命、青春和精力,他的用心真是太毒辣了!”他说完就一甩门愤愤地离开了。我的老婆在屋里对天赌咒发誓,说,如果要她再与我做夫妻间的事,她毋宁死!“你这个假模假样的臭皮囊,他比你高尚一百倍!”我一时兴起,举起一张椅子去砸她,她则顺手扔过来一个热水瓶,烫伤了我的脚背。眼看我抱着脚背呻吟,她不仅不来帮我,还快意地说:“烫得好,烫得好,这就叫现世现报。”说完她就收拾起她的衣箱,大约是投奔邻居二去了。家里只剩我一人了,是不是所有这些喧闹都要告一段落了呢?我一边拿起《道德论》心里一边想:让那个小人去占便宜好了,我可是一点也不在乎,看他又能拿我怎么办,我这只猴子,不久真会长出尾巴来的。我还没有读完一页,老婆就回来了。“我可是没脸见人啦!”她哭丧着脸说。原来她去投奔邻居二,邻居二先是闭门不见,后来,在她的哀求下终于开了门,却又装作不认得她,还横蛮无礼地盘问她与我之间的房事等等,他说:“我所感兴趣的,只是A君,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只对与我有关系的人感兴趣。现在你自称是A的老婆,可又背叛了A跑来投奔我,这件事,十分暧昧。难道要我做出损害朋友的事,要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又怎能确定你不是受人指使的呢?告诉你,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没必要去搞清你是谁,因为我知道这很危险,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的老婆继续哀求,提起他俩朝夕相处时说过的那些话,企图打动他,可他明明是铁了心肠。

后来他的老婆和两个武高武大的儿子出来了,他们三人一顿拳脚交加,将我老婆打了出来。我鄙夷地听着老婆的讲叙,故意做出似听非听的样子。她讲完后就恢复了从前那种贤妻的德性,开始在屋里忙这忙那的,说些对我体贴入微的话。我却暗中打定了主意。到了晚上,我向她提出来要分床睡,因为我和她,实在是无法再保持夫妻关系了。“为什么不能保持夫妻关系?”她扬了扬眉毛反问道,“如果不保持夫妻关系,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你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妒忌狂了吗?如果别人处在我的地位,早就与外人勾搭上了,可我并没这么干。我只不过当你的面与另一男子一起呆了一段时间,我和他之间并没发生什么,这是你亲眼所见的,可你连这也受不了,你想找一种没与任何男人谋过面的贞洁的圣女,这个圣女,又要崇拜你崇拜得发狂,哪里有这种人呢?就算有,那种人算不算得上是个女人还很难说呢!”这可是一件稀奇事,我的老婆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这么雄辩了?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仅仅只是受了邻居二的诡辩论的影响吗?瞧她双手叉腰,凤眼圆睁,脸泛桃红,的确是有种我从未曾见过的风韵呢。在这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我一贯不太注意到她的外貌,也从未看出她有这种风韵。反正不知怎么搞的,后来我就颠三倒四地让步了。那一夜,我觉得自己过得比新婚蜜月更有意味。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告诉我,正是邻居二要求她与我和好的,她在回家的路上从他的那番话里琢磨出来,她的价值只存在于她与我的关系中,离了我,她就一钱不值了。

他邻居二,正是通过我的光芒的反射来看她,才看出了她的迷人之处,所以她一离开我,他就认不出她了。她必须回到我的身旁,继续与我做名副其实的夫妻,他才能重新对她发生兴趣,否则,一切全是徒劳。不顾我的惊讶,我老婆红着脸、扬着头骄傲地说:“我这样的女人可是千里挑一的,谁个不拜倒在我的脚下?”确实,她是有种不能言说的迷人之处,撩得男人春心荡漾。到底是我从前麻木不仁,还是她最近才萌生出这种魅力来的呢?这样一个女人,我居然打算将她拱手让给别人,岂不是发了疯吗?当我还在床上磨蹭的时候,老婆已经下了床,她跑出去开了大门,我听见有人进来了。当然,我猜到了来人是谁。“我决定仍旧与你们一道共同生活。”邻居二说,“我估计你已经想通了。这首先要归功于你老婆的努力,她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我老婆一听这话就扑上来吻我,吻得我一身酥软,昏头昏脑。这当儿邻居二不动声色地站着,眼中射出贪婪的光。接着我老婆又去吻他,我忍不住了,冲过去一把将老婆拖开。“你这个妒忌狂!”老婆愤愤地嚷道,她一生气,脸就泛红,简直迷死人了。“让我们来慢慢地教育他吧,”邻居二笑眯眯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已经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这是一件好事情。”房门大开,邻居一和时髦的同行进来了,他俩彬彬有礼地向我致意,口里说些祝贺的话,我没听清他们对我祝贺些什么,说穿了,不就是祝贺我当了王八吗?“我们今天来开个会。”邻居一说。于无意中,我们五个人已经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了,我的老婆一屁股坐在我的腿上,一只手臂勾着我的脖子,不停地朝邻居二送媚眼。“这个会,也可以说是一个庆祝会,我们大家来庆祝A君获得新生。回顾A君走过的艰难历程,真是感慨万端。我,作为一个老年人,曾领教过A君在从前那个野蛮时期的某些行为,还有他,我妹夫弟弟的知心朋友,还有这位风度翩翩的发明家,我们全都亲眼目睹了处在蒙昧和未开化阶段的A君的所做所为,为着A君的新生,我们大家都付出了心血,坚持真理,坚持以身试法,并且置个人生死于度外,才换来了今天的美好前景。如今曙光已经初现云端,浑沌中孕育了蓬勃的生机,回顾往事,我们又怎能不百感交集。这里尤其值得着重提出的是我妹夫弟弟的知心朋友,他为了A君的前途,备尝艰辛,还抛弃了自己的家庭,一头扎进工作中。有谁曾听说过他有一句半句怨言?没有。他总是精神抖擞,信心十足地投身于平凡的日常工作。他的工作作风是严谨的,又是开拓型的,就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全体才统一了意志,明确了目标,取得了今天的成绩。最后我要说,在A君身上,还存在着许多野蛮的本能,有待于我们进一步努力,为他创造条件,克服这些本能,从根本上完成他的蜕化过程。”首长同志,我把这个老无赖的话在这里重复给您听,是为了向您说明,您无论如何也猜不破这些人的内心,这是几个极其神秘的人物,他们弄得我寸步难移,始终处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每当我想反抗,便有更沉重的打击落到我的头上,所以我竟慢慢地麻木了似的。我听着他们乱扯一通,其中邻居二的大意似乎是要坚决把我老婆吊到手,同我势不两立之类,时髦同行则表决心,说从此以后他将把我的衣着问题当作他个人的切身事情来抓什么的,说得我头昏昏的,同时我老婆又在我身上乱抓乱捏,撩得我欲火难熬,可她自己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劲地向邻居二送秋波,还在桌子底下用脚去勾他。首长同志,您一定看出,我成了个大傻瓜了!他们发完言之后,就用一根麻绳套在我脖子上,由邻居一牵着绳子,带着我绕桌走五圈。同时我老婆又撒娇地赖在我怀里,非叫我抱着她走不可。我就抱着她,跟随邻居一绕起圈子来。邻居一年老眼花,绕到第三圈时忽被一凳子绊倒,跌在地下打了几个滚。这一滚,就牵扯着我和老婆一起滚了起来,我们三人就滚成了一堆,老婆又错把老头子当成我,顺手抱住就亲嘴,而我呢,被绳子死死缠住,躺在一旁大看西洋镜。邻居二很快就冲了过来,对老头施以打击,从他怀中抢出我老婆,然后他俩跑进卧房,闩上了门。过了一会儿我才挣脱了绳子,赶急赶忙去撞卧房的门,撞了几下撞不开,我于愤怒中力气陡增,从门外搬进一个石墩,“砰”的一声朝卧房门上甩去,门开了。看见我老婆和邻居二神色庄重地背着手站在门口,我忽又踌躇起来。“究竟你有什么事?”邻居二用嘲讽的口气冷冷地问。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事也没有,请他们全体滚出去。“他这个人,本性难移。”邻居一插嘴说,时髦的同行则挨过来,努力要把我的外衣领子竖起来,说这样可以形成一种新的衣着样式。这时我老婆开口了,她说她决不放弃她已经到手的东西,要是我胆敢违反她的意志,她就要搅得我神经错乱,还要使我身败名裂,从此与发明无缘。“和平共处,这是惟一的出路。”她硬邦邦地宣布,后来又走过来在我屁股上捏了一把,悄悄地说:“有了我这样的女人,你还不知足?”于是我又动摇了,我不想把自己弄到鸡飞蛋打的境地。我一犹豫,老婆立刻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和邻居二两人在里头逍遥痛快去了。邻居一和时髦的同行,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我,劝我“冷静”,三思而行。

首长同志,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再说就要抽筋了,您看,我的脚趾头在鞋子里乱动,让我休息一下。(闭目十分钟)好,我好一点了。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对,我老婆和邻居二,对不起,首长同志,刚才我是否有点头脑发热?是否说了什么不正确的话了?休息了这一下,我清醒多了,很可能我刚才说了什么不正确的话,我感觉到了。为什么要往坏里想呢?难道他俩就不可能在屋里,比方说,玩一种扑克游戏什么的?我老婆说,他俩关上门在里头正是玩的扑克游戏,他俩都是正派人,只要问问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她要我除掉自己心中的私心杂念,正确地看待这件事。“如果你能做到在门外脸不红心不跳,这就是一个大的进步。”邻居二也从屋里走出来,拍拍我的肩头说。接着他又做出长辈的样子开导我说,当两个心灵纯洁的人在一间房里关起门来从事一种高级的精神活动时,是根本没有理由用一种庸俗的心理去猜测他们的,这只能说明猜测者心里有鬼,既自私又气量狭小,缺乏本事,当然他相信我是与这类人无缘的,至于脸红心跳,血压升高,这都属正常反应,对于新事物的适应总是有一个过程的。从明天起,他就要从家里带一个血压计来,在每次开门后立刻来替我测量血压以掌握我的内心历程,并记载我的每一点进步。我的老婆马上附和说,这个主意真是了不起,她也一直在担心我的血压的事,现在邻居二担负起这个重任,不厌其烦地为我测量血压,非常及时地对我加以开导,她除了感激之外,只有全力以赴地与他合作,把他们的扑克游戏当作生活的目标。她还觉得,为了报答邻居二的好心,她就是没日没夜地与他玩扑克游戏也是值得的,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尚的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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