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时间之下

作者:方方

我要说的这个女人住在汉口。

我想她应该叫杨水娣,这比较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名字。户口上就这么写着。但她却说她叫水滴。一滴水很容易干掉,被太阳晒,被风吹,被空气不声不响消化。她说,结果我这滴水像是石头做的,埋在时间下面,就是不干。她还说,如果这世界是污秽的,我这滴水就是最干净的;如果这世界是洁净的,我这滴水就是最肮脏的。总而言之我不能跟这世界同流。

听到她说这番话,我深觉惊讶。我不敢相信,这样的语言会出自她的嘴。这个鸡皮鹤发、蓬头豁齿的老妪手上正抖落着粗劣的茶叶。她每天用这茶叶煮鸡蛋,然后推着小炉子,踉跄着走到街口,架锅叫卖。维持她一线生命的人就是那些过来买茶叶蛋的人了。

我倚在一间板皮房屋的门口。这屋子深藏在汉口一条破败不堪的小巷里。汉口有无数这样的巷子,幽深阴暗,狭窄杂乱。它们混乱的线条,没有人能够缕清。只有对水敏感的汉口人,方能轻易从那里找到捷径,走到江边。

当我费尽周折找到她的家,顾不上环视四周的肮脏,盯着她的脸,我用一种几近惊讶的声音说,你就是当年的水上灯?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汪湖水,就算起了风,也没有波动。仿佛她早已在此等候着一个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走到她面前大声地喊出她的名字。她平淡地说,是呀,有什么事?这份从容和散淡让你在瞬间顿悟:这世上有些最不起眼的人,可能什么世面都见过。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水滴。

汉口人喜欢将城里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叫作“里份”。那些日益破落的里份隐身着许多水滴这样的人。他们曾经一手打造和修饰了汉口。在昔日激荡的岁月里,历经过无数的阔大场面和风云人事,他们脸上常常露着宠辱不惊的神气。像日落前的阳光,虽然淡淡的,却也足够藐视一切。只是世事的变化,从来就是河东河西。有一天,他们被突然抛向了汉口这些杂乱无章的里份之中。从此他们便悄然伏下身体,一隐数年。虽说原本也是心有不甘,梦想着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长了,一旦过惯这种水波不惊的生活,倒觉人生平淡或许更好。于是不甘的心绪便像燃尽的炉火,渐然熄灭。

这世上最柔软但也最无情的利刀便是时间。时间能将一切雄伟坚硬的东西消解和风化。时间可以埋没一切,比坟墓的厚土埋没得更深更沉。又何谈人心?脆弱的人心只需时间之手轻轻一弹,天大的誓言瞬间成为粉末,连风都不需要,便四散得无影无踪。

你愿意这样被世界抛弃吗?我问。

水滴说,我没有被抛弃。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抛弃我,只有我抛弃它。我姆妈以前说我是个幽灵。你听讲过幽灵被抛弃的吗?

我被噎住。使劲回味她之所说。她却依然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仿佛拷问。

你问我为什么要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历经了无限风光却还能如此耐住寂寞?可你问过龟山为什么要堆在江边,问过汉水为什么要在这里流到长江,问过汉口为什么要叫汉口,问过人们为什么要听戏,问过戏里的那把剑为什么要叫宇宙锋吗?

水滴的尖锐以及无序令我愕然。

我问路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说,哦,水婆婆呀。她蛮少讲话。还有人说,她良心蛮好。她屋里还有个爹爹,不晓得是她的什么人。他是个苕①。水婆婆养了他一生。连一个跟我熟识的朋友也说,市井中大字不识的老太婆,到处都是,你何必非要访问她?有什么意思呀?

而现在,这个人人眼里寡言少语的婆婆,这个传说中大字不识的婆婆,却连珠炮一样对我发出这样的质问。

我正在研究汉剧史。这个古老的剧种早先在汉口火爆得不行。说是汉口的店铺,当年但凡有留声机放出来的声音都是汉剧。街上随便抓个人,不是票友便是戏迷。想想,觉得有意思。我到处采访,想要收集那些迥异于书本上的最鲜活的材料。有一天我在武昌江边的桥头下,听票友自拉自唱。我听到了《宇宙锋》。与此同时,我也听到那个令我惊喜的名字:水上灯。说出这个名字的老票友说,我一辈子痴迷汉剧,就是因为小时候看了水上灯演的《宇宙锋》,我都看傻了。赵艳容装疯卖傻那一场,硬是被她演绝。那时候,只要是她的戏,就会爆场。

我曾经在资料上看到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汉口,她一度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物。但忽有一天,她在她顶峰的时候宣布永离舞台,然后就仿佛蒸发一样,瞬间就在所有的资料上无影无踪。此后便再也不见到她的身影出没。

你现在所看的《水在时间之下》只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请百度搜:总裁小说网 https://www.zongcaixiaoshuow.com 进去后再搜小说水在时间之下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