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茅盾

辩论会进行到一半时,章秋柳就先走了。她讨厌那些无聊的辩论,并且朱女士的态度也使她心里作恶。现在她从老西门经过,想到萨坡赛路探视王诗陶的病况。天气的热,老西门一带的污秽湫隘的街道,加以喧闹的车辆和行人,完全具备了可以使一个神经衰弱者发晕的条件,章秋柳虽然不是神经衰弱,但她此时心绪十分恶劣,看着灰色的环境,便也异常不耐。尤其使她憎嫌的,是街角巷口的宣传队和一小堆一小堆的听众。这些热心的爱国者把交通遮断,车辆是未必能够过去了;章秋柳愤然下了车,混在人丛里挤。然而也不中用。她出了一身臭汗,还是只走得十多家门面。

一小堆的人挡在面前,完全过不去了。章秋柳姑且歇一下脚,拿着手帕揩拭额上的汗珠。这里有一个人在讲演,章秋柳并没注意,却想着朱女士:这么一个外貌很不差的人,谁知道竟是开不得口的;一开口就叫人讨厌,单是她的嗓音就很刺耳。

忽然面前的人堆里跳出鼓掌声来。演讲者被这么奖励着,分外兴高采烈,声音也就特别响亮了。章秋柳猛觉得这个声音很熟。她抬起头来看时,料不到竟是曹志方在那里高高地站着演说。曹志方也已经看见了她,又用劲地狂喊了几句,便在热闹的鼓掌声中退下来。

“小章,上哪儿去?好多天没见过你的影子呢!”

曹志方犹有余勇地嚷着,从人堆里强挤出来,直冲到章秋柳身边,两个手背急匆匆地轮替着揩额上的汗水。

“我要到王诗陶那里去。老曹,你是当了宣传队么?”“哈,听说小王有病,我也看她去罢。我么?我是客串。”

曹志方狂笑着用一对臂膊开道,引章秋柳从人丛中挤出来。

“我知道今天有反对济南事件的街头演讲,”曹志方一面走,一面说,“特地跑出来看热闹。小章,他们这把戏玩的没有劲儿!我,不客气就来个客串。你瞧!这样的热天替他们白干,就算我老曹真是闷的慌了!”

章秋柳很妩媚地对他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那边街角上有两个掮着小白布旗的人儿从人堆里挤出来,便下街去了。可是那一堆听众却还没散,十来个脑袋蠕蠕地动着,嚷嚷地似乎在议论什么。曹志方拉住了章秋柳的臂膊,很得意地说:

“小章,待五分钟罢。看我再来一个客串。”

像一头猫,他跳在那人堆里,放开他的煽动的话匣子了。章女士站在人圈子外边很耐心地等着。她并没听得曹志方的演说词,另外的许多事很复杂地不连贯地占据了她的思想:朱女士和陆女士太相像了,曼青的理想大概要归泡影,可不知仲昭的憧憬将来怎样?王诗陶病了快有两星期,听说是怀孕,那不是活受罪么?于是她又想起了王诗陶的纠葛不清的恋爱和自己的在污泥中挣扎似的生活,她的感伤的少妇的心怀就充满了寂寞和荒凉。“人生但求快意罢了。”她苦闷地想,“我这生活究竟是快意呢,抑是无聊?”她不愿否定自己的行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所谓快意者,到过后思量仍不过是悲凉而已。她完全沉入了杂乱矛盾的思想里,忘记有曹志方,忘记十字街头的喧扰了。

“呔,好大胆的共产党!敢来扰乱后方秩序么?”章秋柳被这近在耳边的吆喝声惊醒时,许多肩胛,臂,腿,已经撞在她身上。人们的退潮将她卷着冲过了十多家门面,没有她回顾瞻望的余闲。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直觉地感到曹志方是一定出了事了。她本能地急走了几步,将近方板桥时方才立定,遥望先前曹志方客串的地点,只有疏朗朗的两三个闲人没事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很想跑回去探询一下,但终于转向西门路而去,不管曹志方的下落。

到了西门路和萨坡赛路转角处,突然曹志方又出现在面前,对章秋柳伸了伸舌头,低声地说:

“小章,客串碰了钉子,现在上王诗陶那儿去罢!”

章秋柳觉得脸上一阵热,只回答了一个轻盈的倩笑,没有说话。

“住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又碰钉子;小章,这样的日子真难过!他们要反日,我说了几句老实话,好,便是共产党,捣乱后方!小章,你看我的手脚也还不错,我打倒了一个,就溜走了。打那些混蛋真有趣!”

曹志方兴高采烈地接着说。章秋柳微笑点头,仍旧没有回答。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一家门前,章秋柳推开了门,要让曹志方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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