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

14

当我心烦的时候,我就抻过一张纸来,在上面先写一行“我究竟在烦些什么?”然后开列出1、2、3、4……开列完了逐项冷静地考虑,将它们再分成A、B、C或更多一点的级别,接下去就能把C级以下的逐项划去——这其实很不值得发烦,这其实很容易排除或实现,这是“自作多情”,等等——剩下的几条,集中精神想想,而且尽量往好处、宽处想。最后,望着那张纸,心里就松快多了,尽管事态一点变化也没有。

曹叔和八娘一家回北京很久了,我父母还未给落实政策,原在北京工作的阿姐和二哥也还未回到北京;我自己虽娶妻生子,建立了小小的家庭,聊可自慰,但事业上困阻颇大,经济上甚为拮据,烦恼事真是一大堆。

那几年里,我在北京惟一的亲戚,就是曹叔八娘一家,出于对他们的关心,有一天我也抻过一张纸,为他们开出一串他们的烦恼,综合分析了他们的各项烦恼以后,我把所有的箭头都集中到一个字上,并用红铅笔把那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那是一个“房”字。

涧表妹虽然对调回了北京,却并无宿舍可住,办对调手续时,接收单位就把话说在前头了——人可以来,住房请自理——她回到北京便给家里买了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让涓表妹睡下头,她自己睡上头,铁架上下铺紧挨着曹叔和八娘的双人床,当中拉一幅布帘,这样睡了些时候,曹叔感到很不自在,后就换成八娘和涓表妹睡双人床,涧表妹睡上下铺的下铺,曹叔每天晚上爬到上铺去睡。但这样睡了一阵,又因为曹叔块头儿太大,一翻身就满屋子的咔啦咔啦响,涧表妹说简直是地震,最后曹叔和涧表妹又易了位——别忘了外面厨房中还有爷爷,爷爷身体垮了下来,晚上忍不住地咳嗽;全家这样地睡觉在盛夏尤为痛苦。

他们合用的空间如此之小,却又至少总有三个人白天仍要留在家中,爷爷不必说了,八娘因为确诊为冠心病,提前退休了;涓表妹因为考大学失利,决心在家复习一年重上考场;这样就引出了许多难以避免的摩擦。

当然,希望在前,曹叔他们机关正盖宿舍大楼,大楼刚打基础,机关的分房委员会已经开始工作。为了公平合理,根据十多种因素给每个人打分,我听八娘给我念叨过,他们有希望分到三居室的单元,关键在有爷爷同住,因为三代人比两代人多五分,倘若他们的三代人是有一位奶奶或姥姥,因为他们是两个女儿,那就要在从五分里扣去两分,因为人家觉得女儿可以同奶奶或姥姥同住一屋。

那一阵子我去曹叔八娘那里,或偶尔曹叔八娘到我的小家庭来,我们的话题往往不知不觉地就转到了房子上。涧表妹很少到我家来,涓表妹根本就不来,因为她自从考大学失利以后,就抱定了某种其实是过分的决心。据曹叔八娘说她在家跟他们话也很少,跟姐姐和爷爷甚至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一天到晚坐在屋角的书桌前温书——那书桌别人都自觉地不用,尽着她独享——我去他们家时,她往往头也不抬地继续背书、做题,所以我对她留下的印象,只有两个反射着光影的近视镜的圆片儿,以及偶尔发出的“你们声音小点儿行不行?!”的呼声;吃饭她往往不到厨房的小桌边,而由八娘把饭菜给她端到书桌上去。

但有一天忽然有人敲我们住的那间平房小屋的门,开门一看我愣住了:是涓表妹。我把她让进屋来,只觉得眼前是她那副高度近视镜的圆片儿冷冷地放着光。我简直想不出她跑来找我的道理。她摘下了眼镜,我这才发现她原来也有一双富有感情的眼睛,我看见她眼眶里蓄满泪水,她掏出手帕去揩那泪水,这时我心里一紧,慌慌地问:“怎么了?”她用悲戚的声音告诉我:“爷爷死了……我爸突然犯病,我妈让你去帮忙……”

我举起脚就跟涓表妹到了八娘家,帮着料理一切。我发现不仅曹叔在失去父亲以后从内心里迸发出了强烈的人子之情,八娘和表妹们也都真的流泻出超乎我预料的悲痛。原来爷爷在大限来临之前,挣扎着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没能为分房子坚持到底……”的确,按分房委员会的计分法及规定,他家爷爷一死,他们就不再可能分到三居室而只能分到两居室。

当我陪着曹叔去寄存曹爷爷的骨灰盒时,我痛切地感觉到那盒骨灰在分房计分表中值整整五分。我脑子里不知为什么浮出了那胡同院中的土山和四角亭。后来我再骑车去那院墙外张望,土山连同四角亭都没有了,那里正在盖一座楼房。原有的居民都迁走了,因此我也不可能在那里遇上一位端着脏土盆倒垃圾的小脚老太太了。去了,去了,该去的都在离去。

15

去的在去,来的倒也在来。企盼的和未曾料到的,该来的都来。

80年代以后,我自己家的各个方面都有程度不同的良性变化,这暂且不说它;曹叔八娘一家也日渐好转起来,头一项,就是终于住进了新住宅区——团结湖的单元楼,而且分到的是三居室——曹爷爷临终遗言传出去以后,引起了普遍的同情;而且不仅家里明摆着有两个大女儿,沁表妹在上海的户口问题遇到了麻烦,她很可能不得不按有关“干校子女”的政策仍迁回北京,这就更促成了三居室的到手。

曹叔他们高高兴兴地迁入新居以后,八娘就到上海去了,一来去看望多年不见的兄妹,二来好把沁表妹的户口归属落实——这倒不成为她的心病,因为无论沁表妹最后是在上海落户还是回北京团聚,都令人高兴,只要不再悬着就好。此外还有一桩喜事——四娘那已经35岁多年落实不了对象的儿子沈锡松,终于宣布要在国庆节结婚,八娘正好可以赶上他的婚礼,热闹一番。

八娘去到上海一周,忽然一天中午曹叔到我家来,爱人上工去了,我不会做饭,便请曹叔上什刹海边银锭桥畔的烤肉季去小酌。直到落座以后,我才发现曹叔眼神有些异样。我原以为他是八娘不在,发闷无聊才来找我消遣消遣的,看他那眼神我猜想是家里出了点什么事,是涧表妹又有什么古怪的表现?是涓表妹高考再一次失利后精神状态不能稳定?我只是望着曹叔,等他开口。

我们的座位靠窗,望出去是湖畔高高的杨树,以及它们倒映在湖中又被微风吹得不断抖动的图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湖边倚着铁栅栏打瞌睡,那些插在玻璃匣子内外的糖葫芦无人问津,倒引来了几只粉蝶上下翻飞;曹叔望着窗外良久,才呷了一口白酒,幽幽地对我说:“你四娘没有了……”

我吃了一惊。四娘我与她相处的时间很短,就是有一年她从上海来北京散心,住在八娘家中,那时候涧表妹她们都还小,我曾陪她及八娘带着头两个表妹去游颐和园,当中要换几次车,每次一挤上公共汽车四娘就抢着去为大家买票,那阵式就像在抢银行似的,倘若大家不是从同一个车门上的,她买妥票后总要扯着大嗓门用地道的四川话嚷:“买了票了啊!八妹你们就莫买了啊!”那声音响彻全车,引得许多人既张望她又转头张望猜想中的“八妹你们”,每回都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四娘在任何场合都使用这种大嗓门讲话,在家里也是如此,而且那口气听去大半像是在吵架:“唷!你把它放稳当些嘛!”“哪个说的啊!那啷么得行啊!”“完了!未必哪个是哄你们么!”其实,她那么甩着大嗓门讲话不仅绝非吵架,而且是诚心诚意地倾泻着亲热。这也许是我们四川人的一大特点,所谓谈话十分“展劲”。前几年我回四川住在一家旅店中,傍晚时刚在床上靠靠想养会儿神,就听见走廊里好一阵吵骂声,几个人都甩着大嗓门,声音既高昂又急切,还夹杂着拍击身体的声音和尖叫,我实在忍不住了,遂起身出门劝架,哪知定睛一看,是几位服务员在极为亲热的互相嬉戏,无论是他们互相切断对方的话头高声笑骂,还是互相拍肩打背,以及尖声叫喊,都只说明着他们心境的欢乐与生命力的旺盛。四娘便是一个典型的洋溢着欢乐精神的生命力旺盛的四川人。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病,年纪也不算太老,况且所钟爱的独生子又洞房花烛得大欢喜,她怎么会“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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