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胆

作者:吴蔚

罗苴子张开弓弩,箭头一起对准圈内的红巾俘虏。那些红巾知道大限已到,一齐站起身,互相挽起了手。一人带头唱道:“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余人尽随他唱了起来,“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大理到楚雄四百二十里,只有一条驿路。段功等兼程赶路,一路无事,只在次日晚上到达云南驿时,驿吏说禀告昨夜有一名羽仪被人杀了。羽仪向来只负责总管府的宿卫,从不外派公干,众人不免大感不同寻常。

施宗忙赶去查看究竟,那羽仪名叫徐川,是个汉人,一直在高兰身边当差,不知怎生来了云南驿,被人刺死在驿站大门外。驿吏道:“徐羽仪只说奉命有要事要赶往罗那关,小吏也不敢多问。”施宗问明徐川昨夜才进驿站歇脚,恰在阿盖公主、蒙古使者一行之后,心中有数。

驿吏甚是精明,善于察言观色,猜到施宗怀疑是蒙古人下的毒手,忙道:“凶手不是蒙古人,当时公主与蒙古人、回回人正分成两桌在大厅吃饭喝酒,一个不少,小吏亲自陪在一旁,忽听得外面有人惨叫一声,奔出去查看,才发现徐羽仪被刺死在大门外。他本来换了驿马,正要摸黑上路。”杨宝仔细查看了尸首,也道:“他是被一剑穿心刺死,蒙古人用的都是弯刀,刺不出这样的创口。”

施宗当下回来禀报。徐川出城,段功、施宗、施秀等人毫不知情,他奉命自然是奉高兰的命令。段功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紧蹙额头,露出明显的不快,记忆中高兰的微笑也变得高深莫测来,只是时间太紧,不及查明是谁杀了徐川,只命驿吏料理后事,略略歇脚后,又继续率大军赶路。

离开大理后的第四日凌晨,段功终于率前锋到达罗那关。罗那关在云南驿道之北,是大理东部最重要的界关,驻守这里的大将是大理名将杨生。大将军张希矫及铁万户因早出发两日,已在之前抵至,忽听得信苴亲率大军来到,无不惊愕有加。尤其张希矫正沿边境布置兵力,严守要害,以防梁王军马为红巾追击窜入大理境内,并下令见到蒙古人一概格杀勿论,他满以为死敌梁王这次不死在自己银枪下,也要死在红巾手中,忽然得知段功已经与梁王结盟,且亲自赶来援救,既意外又气愤。

此刻,前方侦骑来报,明玉珍之弟明胜率轻骑西击梁王,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下回蹬关。回蹬关距楚雄不到百里,是楚雄东面天然屏障,既然失守,楚雄已经岌岌可危。段功知道兵贵神速,遂命杨生继续留守罗那关,张希矫虽最熟悉这一带地形,却与梁王势不两立,只率部作为后备,暂住关内,随时准备驰援,自己则率原军及铁万户部继续赶往楚雄。

楚雄当四达之冲,东卫滇郡,西连大理,南控交趾,北接姚安,自古便是云南重镇。又山川清秀,土壤肥饶,有盐井之利,商民走集,称为大郡。楚雄城跟阳苴咩城一般,位于一处坝子上,城内一马平川,城外却是地势险峻,四面环山,山外又有河流深涧环绕。只在东、西有两处通道——东面山谷壁高千仞,只在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隘路,山谷外则是湍急的龙川江;西面有一道南北流向的平山河,有平山桥跨河。河西也是一道山谷,壁立险峻,谷宽两三里,传说八仙之一吕洞宾曾经来此修炼,由此得名吕阁。后元军在此处缘山为险,筑有石城,称为吕阁关,遂成为楚雄西面最重要的屏障。

段功到达罗那关时,便已经派人先行赶往楚雄知会梁王孛罗。孛罗听说段功亲自带兵前来,当此山穷水尽、困守孤城之际,虽有感激涕零之意,却也耿耿于怀,只命世子阿密、王相驴儿率逃难至楚雄的王府官员及行省官员及楚雄知府、楚雄县县令等人赶去吕阁关迎接,他自己守在知府衙门内闭门不出。

孛罗具有蒙古人的典型特征,五短身材,紫膛面皮,连鬓胡须,望上去精力充沛。他站在日暮中的庭院,心中盘算段功伸出援手一事,不免感慨万分——自明玉珍进攻云南以来,他先后几次派人向驻守河南的王保保、驻守陕西的参政察台帖睦尔及大将李思齐求助,请他们发兵,从北边牵制明玉珍,缓解起云南攻势,却无一人理会。这些人做着大元的高官,食大元俸禄,个个手握重兵,当此危急关头,不思团结对敌,反而为了争权夺势大起内讧。尤其王保保被当今皇帝封作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却支持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登基,与拥君派对仗,引发了激烈的宫廷斗争,导致朝中局势极度动荡。自己人完全指望不上,红巾又迅速突破前方防线,逼近中庆,无可奈何下,他才不得已派王傅大都去大理求救,又因大理总管的顶头上司是云南行省,听从王相驴儿建议,请出了行省平章政事马哈只之子马文铭。他也知道自己与大理宿怨极深,本没有什么期待,等到红巾围城后,心知城破是早晚之事,又派心腹侍卫凌云护送阿盖公主持梁王金印再次前往大理求救。他此举并非指望能够打动段功,而是他早有举家殉城而死的意念,只想让最心爱的女儿逃过这一劫。不料到要投滇池赴死的最后一刻,他却被小妾泉银淑的泪水哭软了心肠,终于在部下劝说下,率家属、官署逃出了中庆。一路西窜,仓皇失措,狼狈不堪,后面还有追兵穷追不舍,当真是伤感无限,他还特意作了一首诗:

野无青草有黄尘,道侧仍多战死人。触目伤心无限事,鸡山还似旧时春?

因接近大理边境,元军在楚雄驻有重兵,孛罗逃到这里,境况才稍有好转。然则他也不报什么希望,楚雄虽有地利之便,红巾声势占了上风,定要对自己穷追猛打,不下楚雄誓不干休。这里已经是他梁王辖下最西边的城池,也将是他最后死战之地,因为他再无别处可去。殊不料在最绝望的时刻,阿盖带着大都等人赶至楚雄,称已经与大理饮金为盟,段功很快就要发兵。本感意外惊喜,忽又听说原来是爱女以许嫁她自己为筹码,才换来了一句盟约,不由得勃然大怒,认定段功落井下石,竟然以发兵要挟娶本朝公主为妾。阿盖却意甚坦然,竭力为段功辩解,说是她自己想嫁段功。他做父亲的当然知道这并非女儿的真心话,虽说饮金重盟决不可违背,但恨意的种子总是在心中种下了。

驴儿、大都等人在吕阁关翘盼张望良久,终于在日暮时分等到了段功一行。驴儿见为首铠甲将军胯下骑一匹罕见黑色神骏,猜他便是段功,慌忙迎上前去,道:“下官是梁王王相驴儿,信苴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心中却道,“段功担任大理总管十九年,不是半老,也早该过了不惑之年,原来比我想的要年轻得多。”段功跃下马来,道:“王相客气了。”驴儿又道:“这位是世子。”又一一为段功介绍在场重要官员,众人说了不少客气话。

驴儿道:“信苴鞍马劳顿,这就请去楚雄城里歇息,大王正在知府衙门中静候大驾,预备设宴为信苴接风洗尘。”顿了顿,又道,“信苴所带大军,请就此驻守在吕阁关。”

吕阁关距离楚雄城尚有四十里,段功不见梁王到场,早料到他心中多少有些芥蒂,现下听驴儿这般说,更是知晓梁王猜忌自己,不愿意大理军入城,便道:“不忙,楚雄防卫现下由谁指挥?”梁王府尉阿吉站出来道:“是我。信苴有何吩咐?”

按照元朝制度,行省为地方最高行政机构,总领钱粮、兵甲、屯种、漕运、军国重事,云南平章马哈只既不在,军政当以都镇抚司为首,抑或是镇守楚雄的万户长,不料站出来的却是梁王府尉。阿吉自己也颇感歉意地望了一眼都镇抚司镇抚刘奇。刘奇是汉人,自孛罗入主梁王以来,早就习惯了靠边站的处境,只默默地低着头。

段功又问道:“还有谁对楚雄一带地形特别熟悉?”一边问着,一边向楚雄县县令杨啸望去。杨啸是白族人,又是世袭县令,理该最了解本地山川地形,不料一遇段功目光,便迅即低下头去。

却见一名小吏自人群后站了出来,向段功施了一礼,道:“小吏是本地人,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驴儿正欲介绍,扭头一看,竟是不认识。那小吏道:“小吏毕辰,是吕阁驿的驿吏。”段功点头道:“好,这就请二位随我去军中商议布防一事。”驴儿诧道:“信苴不进城么?”段功道:“红巾已到回蹬关,我猜其前锋明日一早必近楚雄外围,等破了敌再进城不迟。”驴儿呆得一呆,随即讪笑道:“也好。”自率了官员回去楚雄城。那世子阿密倒有意留下与段功共同对敌,驴儿却是硬是将他劝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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