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第二份《出师表》放在了皇帝的案头,依然是工整干净的隶书,像一泓水般流畅无滞,字字不苟且,句句不疲软,像一个人心里抠出来的血,恍惚还带着那人魂魄的味道。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

……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皇帝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缓缓挪向地板,光溜溜的,像有几条白鱼在浅水里游动,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垂,恰恰落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上,仿佛被一勺冰冷的水淋了,皇帝浑身打了个激灵。

皇帝长叹一声,他用了很多心思试图阻扰诸葛亮的脚步,却仍然不能挽回诸葛亮北伐的决心,北伐真的对相父那么重要么?比温暖的阳光还迷人,比闲适的颐养还舒坦?长安那座远得像泡沫影儿的城市,在诸葛亮心目中宛如承载宿世梦想的圣殿,那闪耀的光辉足以用一生去索求。

把北伐当作生命的诸葛亮,再多的非议,再多的臣僚奏章,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全天下都反对他,他也会在全天下的质疑中毅然上路,绝不妥协。

皇帝觉得很无力,诸葛亮是他座下俯首的臣子,每行一事皆要上表请命,可谓是忠耿恭顺,完美地维系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秩规则。这些礼仪都像虚假的笑面儿,瞧着温馨可人,里边全是碰不得的刺儿,他不能拿出皇帝的威严去否决一个臣子的固执己见,连旁敲侧击的试探也不行,只能一次次应诺,甚至可以说是服从。

他又翻开下一份奏表,还是诸葛亮所书,是《请于沔阳立府营表》,诸葛亮恳请皇帝恩准在汉中沔阳营丞相府,蜀汉的十万中军也随之屯守,按十二更休轮换制度,每年撤换二万人回乡。也就是说诸葛亮打算长期驻扎汉中,他势必要把后半生和北伐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北伐,北伐……皇帝烦躁起来,他把两份奏表卷起来,用力拍了两下书案,火气却像软膏,才吹起一个泡,又迅速地坍塌下去。他恨着自己的软弱,却又无可奈何。他从案头抓起一支笔,不耐烦地展开奏章,在两份奏章上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可”字。

你要北伐,就去北伐吧,我不拦你,你爱去多远去多远,要留屯汉中也随你,怎么都随你。

皇帝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在心里大声地怒吼着,他把笔重重地摔下,笔尖的墨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缤纷的弧线,仿佛一口终于宣泄而出的怨气。

诸葛亮的奏章当天便下到尚书台,一夕之间,丞相要二次北伐的消息传遍了蜀汉朝堂,上书反对北伐的臣僚打算再作进言,尚书台却宣示了一道皇帝的诏令:“不得非议北伐。”顷刻把那蠢蠢欲动的抗议声掐灭在腹中。

北伐从此成为蜀汉的国策,皇帝懒怠地转过了目光,任由一个个臣子肩负起兴复汉室的千钧重任,一直到这个国家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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