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曹操Ⅷ

作者:王晓磊

曹操西征一路得胜,既得关中又图凉州。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人也在筹谋西进之事,那就是荆州的刘备。

刘备在武陵郡油江口修建公安城已有两年多,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但前途依旧渺茫。赤壁之战是借助孙权之力打赢的,江南四郡更是在人家默许下占领的,论情论理刘备都亏欠孙权,但争天下者不能以情理揣度。刘备自一开始就是独立的势力,他只能适当依附孙权,却不可能改变初衷。故而刘备可以对孙权卑躬厚礼,可以在江东使者面前低声下气,可以娶孙权之妹,在这位大小姐监督下谨慎过日;却绝不会让出一寸地盘,更不可能放路让孙权西进——就争夺天下而言,孙权与曹操本无区别,都是潜在的敌人!

周瑜死后鲁肃承继兵权,也承继了索要荆州、进取蜀中的任务。鲁肃比周瑜态度和缓得多,但这把软刀子割肉更疼,他更懂得用时间和道义解决问题。鲁肃掌权伊始便与孙权协商,把处于刘备地盘包围之中的江陵城让给刘备,并希望以此为条件换取西进之路。不过刘备“朝济而夕设版焉”,得到城池后即命关羽屯兵江陵,张飞驻秭归,诸葛亮据南郡,自己坐镇公安,封锁了长江数百里水道,并对江东的西征统帅孙瑜假惺惺地道:“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汝欲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

刘备口口声声要保卫汉室同宗,甚至不惜归隐山林。孙权、孙瑜明知此言是假,但荆州水道已被人家钳制,只有忍下这口气,转而向交州发展。表面上看刘备占了便宜,但孙、刘两家的关系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而孙、刘间的和睦是抵御曹操的先决条件。倘若曹操再度来犯,没有孙权的帮助,刘备还能渡过难关吗?若刘备再次求援,孙权要求其归还荆州部分郡县,刘备还能继续耍两面派吗?所以对于刘备而言,他已经把自己置于万分孤立的境地。

当然,他这么做也有其苦衷。荆州四战之地实在太危险,北边的襄樊重镇被曹操占据,东面夏口要道为孙权把持,两家势力都远超自己,若不能及早扩张势力,早晚会被这两家吞掉,因而西取益州,依附险要就成了刘备唯一的希望,他当然不肯把机会让给孙权。

不过刘备只是阻拦了别人的好事,自己怎么朝这块肥肉下手却还不清楚。陆路而言襄樊阻碍了西进要道,坐拥房陵郡的蒯祺又归顺了曹操,这条路行不通。而逆溯长江又要突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三峡天险,凭他的实力也很难办到。长此以往拖下去,孙权是不能取蜀地,只怕到头来益州却落入曹操手中,后果更不堪设想。如何打破死局呢?就在刘备一筹莫展之际,竟然有人主动跑来,要敞开三峡领刘备进去!

益州军议校尉法正出使荆州,奉刘璋之命结好刘备。不过法正从一开始就没把使命限定在结好的范畴内,他实际上是代表张松、孟达等不满刘璋且敌视曹操的人来恭请刘备“接收”蜀地的。他第一次来荆州就向刘备表达了仰慕之情,并暗示自己可以帮忙夺取蜀地,不过刘备初次与其见面,搞不清敌友真假,没有贸然答应,只是予以厚礼妥善送回。可没过多久,刘璋又派孟达率数千兵马协防曹操,进一步表达了善意,刘备开始对这件事重视起来。紧接着法正又来了,这次名义上是邀请他领兵入蜀攻打张鲁的,但私下里张松已亲手画了一张蜀中地图,详细标注了各个郡县的道路、兵力、粮草数目。

法正献出地图,刘备一见怦然心动,大感事有可为,虽仍不免顾虑,但已将法正视为贵客,设宴隆重款待,又亲自为其把盏,一句接一句地问个没完。法正既来之则安之,知道什么说什么,几乎把蜀中所有机密都透露给了刘备,最后捅破窗纱公然进言:“以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刘备表面应允,心中却在反复掂量利弊……

冬日天短,酒席散尽后为法正安排好馆驿,天已经黑下来了,沉沉的天际显出一弯新月,从公安城并不雄伟的城楼女墙缝隙间洒下清冷的白光,凛冽的北风嗖嗖吹过,刺骨的冷。刘备送走法正并未回自己宅邸,而是一转身又回了这座临时的州府大堂,独立窗前默然无语。张松、法正等人给了他一个机会,但这件事绝非说干就干这么容易,至少有三个未知的危险:首先,蜀中地势险要,自己去倒是容易,可一旦翻脸,到时候若拿不下益州,再想退回来就不易了;再者,荆州实力还很薄弱,自己要防备曹操,如今对孙权也得加以小心了,万一敌人侵犯于后,到时候又怎么救援呢?更要紧的是刘备不知法正他们能否真的代表蜀中士人之心,乱世征战固然应兼人之地,可这种夺法却甚为不光彩,若是不能得蜀中人心,又在道义上栽了大跟头,即便拿下益州也难以安定。有人出卖刘璋,就有人可能出卖自己,到头来只能为别人做嫁衣。

刘备仰望天空,颇感自己就像暗夜中的孤月一样,冷冷清清无依无靠,关羽、张飞、诸葛亮都已派往要地镇守了,那些新招揽的属僚资历尚浅,因为孙夫人的关系家也变得不再像家,他只能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大堂,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个桀骜爽朗的声音呼唤道:“主公,您还没回去安歇?”刘备回头观瞧,从漆黑的堂外走来一人,在昏暗的灯光映射下显得格外鬼魅。此人身材不高,精瘦的一张脸,细眉小眼短胡须,蒜头鼻子还有些翻鼻孔,貌不及中人;穿着一身粗布便衣,披着件开襟的大氅,似乎睡不着觉起来胡溜达。

“原来是士元啊。”刘备认出,来者乃是军师中郎将庞统。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士。他是荆州名士庞德公之侄,与诸葛亮齐名,被本乡之人誉为“凤雏”。不过这位凤雏先生可与诸葛亮大不相同,既没有英俊的相貌,也没有出众的人望,却有颗桀骜不驯自骄自大的心,常自谓“论帝王之秘策,揽倚伏之要最”。曹操南下之时,他既不像本家兄弟庞季那样归顺,也不曾与诸葛亮一起辅保刘备,更没有像伯父庞德公一样躲避隐居,而是直接过江想投靠孙权。无奈正因为他骄傲自夸目中无人,招惹孙权不快,竟无缘江东仕途,幸得鲁肃推荐,在赤壁战后回来投靠了刘备。就在他回归之际,江东陆绩、顾劭、全琮等士林新秀前来送行,请他评价各自之才,庞统对全琮朗言:“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卿好施慕名,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固然是正面的评价,竟把人比作驽马笨牛,其桀骜之心可窥一斑。

他这种性格,既然能招惹孙权不满,也难免使刘备不快。初回荆州刘备授其耒阳县令,庞统竟置酒高卧不理事务,搞得耒阳政务一团糟,没几天就被罢了官。好在有诸葛亮、鲁肃多番解劝,说他非百里之才,当授予治中、别驾一级的高官,刘备才耐着性子召见了一次。哪知这一见之下刘备竟然看中了,庞统虽为人傲慢,不屑为政之道,却深谙用兵之道、帝王之术,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刘备立刻提升他为军师中郎将,骤然间已与诸葛亮平起平坐了。

“今夜可真冷啊。”庞统慢悠悠踱到刘备身旁,“主公不回去安卧,还在这里赏月,属下可没您这份雅兴。”

这哪是什么雅兴?刘备并非不想休息,一则是有心事,二来实在不愿到孙夫人身边,故而留下未走。他知道庞统在揶揄自己,却已习惯了这位军师冷嘲热讽的性格,并没有嗔怪,只是叹息道:“法孝直所言之事,我该怎么答复呢?”

庞统哪里是睡不着出来遛弯的?等他问及此事,早已备好说辞:“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吴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粮草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机不可失,望主公应允出兵。”

出兵的好处刘备自然清楚,但他现在考虑的都是隐患,有些话实难启齿,故而慨然道:“今与我水火相争者,唯曹操也。操以急,我以宽;操以暴,我以仁;操以谲,我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也。今若以小故而失信义于天下者,我所不取也。”他这话有真有假,每与曹操相反倒不假,但唯恐失信于天下就有些故作姿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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