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

作者:周梅森

大小姐边济香宣统三年九岁半,其记忆力应该是可靠的。载人史册的这场民族革命过去若干年后,大小姐在一次有日本领事参加的宴会上说,自己头一遭把父亲和伟大这个词汇联系在一起去想,就是在大车通往桃花山的路道上。大小姐肩披一件银狐大衣,带着迷人的微笑,娓娓向本领事山本先生和众多中外来宾描述着父亲当年投身革命的景象,道是父亲在如此艰难的时刻,仍是如何地不屈不挠,如何地响往革命,谁也压他不住。大小姐说,这便是伟人的气度,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断言,当今中国之伟人只剩下了三个:国民革命军里的蒋中正蒋总司令,北京城里的张作霖张大帅,再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五省联军义帅边义夫了。“在这里,我要向诸位透露一个秘密,”大小姐对山本领事和一客厅的中外来宾卖弄说,“家父最早把《满江红》定为军歌。就是因了那的感受。”大小姐的回忆中透着娇柔的深情,“我记得清楚哩,那日险得很,家父双手叉腰,一路高歌着岳武穆的《满江红》,领我们走到口子村,就遇上了巡防营钱管带派来的便装兵勇。便装兵勇一听《满江红》,就知家父是坚决的革命党,就用,”大小姐将纤细的白手做出枪模样,在众人面前比划着,“就用五响毛瑟枪顶着家父的腰眼道,你唱什么唱?家父说,我高兴唱就唱。便装兵勇便让家父跟他们走,家父不从,当下和兵勇们拚打起来。这时,桃花山里的霞姑奶奶及时赶来了,才救下了家父和我们。”大小姐舒了口气,像似刚刚脱险归来,“这一来,民国二年进行反对袁世凯的二次革命,要定军歌了,家父便说,就用岳武穆的《满江红》吧!老子是唱着《满江红》参加辛亥革命的,往后还得唱着它,造福本省民众,造福国家民族。”

大小姐在所有叙述中,都把自己说成了其父的天然盟友,似乎头一个发现父亲伟大的正是她。这就让王三顺先生不服气了:大小姐边济香怎么会是边义夫的天然盟友呢?恰恰相反,大小姐正是她老子的天然敌人!于是乎,已做了中将军长的王三顺便把大小姐当年如何做李太夫人的小同党,如何向李太夫人告发边义夫的革命活动,如何把他们秘密造出的炸弹放在水缸里大肆浸泡,在通往桃花山的路上又是如何大哭大闹拖累革命,及至向便装兵勇告密的事实,都于某一次醉酒之后说了出来,让大小姐气了王三顺大半个冬天。在王三顺诚实的记忆中,宣统三年秋天的大小姐实是李太夫人手下反革命的爪牙,常常会为了从李太夫人手里讨得几枚铜板而出卖革命和自己革命的父亲。被王三顺亲自抓牢的事实就不下十次。起事前那次霞姑奶奶来边家,和边义夫畅谈革命,就是大小姐趴在窗外偷听,听完向李太夫人告的密。可王三顺再没想到,大小姐也会在桃花山下的口子村向便装兵勇告密……他们一行是在傍晚时分到的口子村,再往前,就是桃花山的深山老林了,大车进不了山,边义夫便让车夫驾着大车回桃花集。大小姐见状,“哇”的一声哭了,口口声声要去找奶奶。车夫拉马掉头时。大小姐又爬上了车。车夫很为难,对边义夫说,“老太太放过话了,要回得老爷和两个小姐一起回,单把小姐带回去是不许的。”大小姐抱着边义夫的腿,要边义夫回去。边义夫说,“济香,咱都不回,咱去找霞姑奶奶玩去,山里好玩哩!”大小姐脑袋一拧,刁钻地道,“除非玩强盗的头,别的我都不玩,我不喜欢玩炸弹!”边义夫说,“好,好,不让你玩炸弹,就让你玩强盗的头。”大小姐见父亲轻易就答应了,益发得寸进尺,连强盗的头也不愿玩了,点名道姓,要玩霞姑的头,且学着李太夫人的口气,骂边义夫的魂被那女强盗勾去了。边义夫这才气了,狠狠打了大小姐一巴掌,让王三顺把大小姐抱到村:1一个无人照应的破茶棚下等候,自己到村里去找人带路进山。

边义夫走后,王三顺一手拉着大小姐,一手揽着11,姐,坐在茶棚的石台上,担当守护两位小姐的职责。可只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大小姐哭得凶猛,带动着二小姐也参加去哭,王三顺心烦意乱,先好言好语地哄,甚或趴在地上爬,让大小姐姐骑大马,仍是不能奏效。王三顺急出了一头汗,想到两个小姐都爱吃糖球,遂决定去买两串糖球来收买小姐们。正是在王三顺到外面买糖球时,两个一路盯梢过来的便衣兵勇到了。其中一个矮子问大小姐,“你们哭啥呀?”大小姐抹着一脸的泪说,“我们要回家。”矮子诱问大小姐是咋到这儿来的?大小姐说,自己按奶奶的意思,假意跟谋反的父亲送山,想闹下父亲的威风,和父亲一起回。没想到,父亲谋反铁了心,再也不回了,她才怕了。矮子拍着大小姐的脑袋说,“妹妹,莫怕,莫怕,我们不但带你回去,也带你爹回去。你爹稠进城,不能进山。”

这一来,王三顺就遭了殃。王三顺拿着两串艳红的糖球一回来,矮子拔出五响毛瑟快枪顶住王三顺腰眼,突然一声断喝,“别动,动就打死你!”王三顺并不知道革命已被大小姐出卖,还想抵赖,便叫,“干啥呀,干啥呀,你们?!我可是个过路的穷光蛋。”大小姐上前夺过王三顺手中的糖球,一边放在嘴上很是解恨地咬着,一边告密说,“你们别信他的话,这人叫王三顺,和我爹一样是蟊贼,还是我爹谋反的同党!”矮子对大小姐说了声,“我们都知道。”又对王三顺道,“你他妈的给老子们识相点,待你边爷来了之后别作声,一起跟我们到城里走一趟。”王三顺说,“我不进城,我……我要进山奔丧。”站在对过的麻子笑了,“你狗日的还装相!和你明说吧,我们是钱管带派来的,打昨夜就一直盯着你们,你们不进趟城,我们哥俩咋向钱管带交待?”王三顺的腿这才软了,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石几上。恰在这当儿,边义夫和一个山里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过来。王三顺心里又急又怕,不顾那两个兵勇的事先警告,斗胆叫了一声,“边爷,人家钱管带追到这里来了!”

边义夫听了王三顺的叫,仍向破茶棚前走了两步——也只两步,便驻了脚,惊疑地向这边看。身边那中年汉子反应则快,身子向跟前的一株松树后一躲,立马拔出了土枪。茶棚里的矮子和麻子见势头不对,一个抓住王三顺做挡箭牌;另一个揪住大小姐当人质,也把枪口瞄向了边义夫和中年汉子。对峙了片刻,松树后的中年汉子发话了,对矮子和麻子说,“你们他妈的知道这是啥地方么?敢在这地方舞枪弄棍,就不怕霞姑奶奶扒你们的皮?”矮子和麻子自然知道子村是霞姑的地盘,不是因为有钱管带的死命令和赏银,他们也不愿往这儿钻,先软了下来,把枪收了,说,“我们不敢找霞姑奶奶的麻烦,只想请边先生随我们俩到新洪城里去一趟,你且与我们行个方便吧!”边义夫忙道,“我不去,我和你们钱管带并不认识。”矮子说,“边先生记性不大,忘性不小,才昨夜的事就忘了?在闺香阁,不就是我们兄弟陪你见的钱管带么?”边义夫说,“那我只是奉命传帖。”矮子还要罗嗦,中年汉子恼了,枪一挑,“你们快滚,再不滚,只怕就有麻烦,霞姑奶奶一到,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也是巧,正说到霞姑奶奶,霞姑奶奶竟到了。踏踏一阵蹄声从口子村里响起,瞬即响到面前,十几匹快马旋风也似的现在僵持的众人面前。边义夫和中年汉子惊喜万分。中年汉子把土枪收了,从松树后站出来去迎霞姑。边义夫叫了一声,“霞妹”,热切地扑至马前。矮子和麻子这才死了心,再不敢多放一个屁,转身逃了,待得众人想起他们时,他们已不知踪影所向。

霞姑那日俏丽英武,一副出征的装扮,腰间别着两把快枪,一袭红斗篷在身后飘逸起舞。在边义夫身旁跳下马,霞姑极高兴地抓住了边义夫的手摇着,“好你个边哥,竞在这时候来了!你大约是算准了咱西三路民军要在今夜集结里?”边义夫笑道,“这我可不知道,我是带着他们来避难呢!”说罢,就把身边的大小姐、二小姐,还有王三顺指给霞姑看。霞姑觉得奇怪,“马上就起事了,你还避哪门子难呀?”边义夫叹息说,“不就为着昨日去运动钱管带闹出了乱子嘛!钱管带把我和三顺抓了一回,却又放了,想放我们的长线,钓姑奶奶你和任先生这些大鱼哩!我自是不能让他钓的,便想来个鱼人大海不复返。”霞姑这才记起了自己和任先生下过的指令,格格笑道,“也算难为你了,吃了这场惊吓。不过呢,咱也不指望钱管带了,巡防营咱又有了别的内线,今夜你只管放心跟我进城,明日到皇恩饭庄吃酒就是。”,姐一听要进城,仰起小脸对霞姑说,“霞姑姑,也带我去吧?我还没进过城呢!”霞姑这才想起问,“边哥,马上起事,这般的忙乱,你咋还把两个小姐带来了?”边义夫正要把一肚子苦水往外倒,大小姐却瞪着霞姑叫道,“都因为你勾了我爹的魂,我奶奶才把我们都赶出来了!”霞姑问边义夫是咋回事?边义夫把事情的根由说了。霞姑感动了,看看大小姐,又看看,姐,对拥在身边的弟兄说,“你们往常都笑边先生是软蛋,现如今边先生和亲娘翻了脸,扯着这么小的两个小姐来参加起事,算不算条汉子呀?”众弟兄都说算。霞姑说,“那好,从今往后边先生就算咱民军西一路的人了!”众弟兄又齐声称是。于是乎,边义夫在西一路民军弟兄尊敬的目光中,正式置身于起义的民军队伍,也就此开始了嗣后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戎马生涯。

那年头,民军队伍里并非人人都向往革命。有人向往的是革命制造出的混乱,于混乱之中继续劫富济贫。有人是想藉革命的由头,改了或为民或为匪的旧身份,于改朝换代的革命中自我腾达,直上青云,做新朝的开国功臣。

霞姑于革命前夜就知道了西二路司令李双印李二爷的坏心思:这李二爷在自己那忠义堂改做的司令部里,公开对手下弟兄说:起事成与不成,都与咱无关,咱要的就是那份乱,趁乱洗他娘的几条街。还定了洗街的计划:若是攻破老北门,便先洗皇恩大道,再洗绸布街。若是破了西城门,就洗汉府街,再绑些“闺香阁”里的婊子走。革命党人任大全便劝,说是天下无道,你们弟兄才替天行道;倘或起事成功,天下有了道,大家就得改了,非但不能洗城,还得为城中民众做主。李二爷清楚任大全的党人身份,不敢再深说下去了,只笑着点了点头。任大全却不放心,三路民军总集结那夜,还是把李二爷说过的话又说给了霞姑听。霞姑听罢便道,“任先生,你说得对,我们占山为匪哪一个不是被官府逼的?今日,咱打着革命党的旗号,要推倒无道的满清,就是为个天下太平,哪能再殃民害民呢!”任大全说,“姑奶奶既也如此想,出山时就得把这意思和李二爷并弟兄们讲讲!”霞姑应了。午夜,一切准备妥当,连素常不大出山的八门土炮都支到了大车上,西三路民军近两千号人马就要打着火把向新洪进发了。霞姑对李二爷和白天河说要对弟兄们训话。白天河倒没说啥,李二爷却不耐烦了,眼一睁多大,“我的个姑奶奶哟,你也真是的,该说的不早说完了么,还训个啥呀?咱还是快快发兵的好!”霞姑唬着脸道,“咱手下都是啥兵?天天训都还天天抢人家,再不训,破城后咱还管得了么?”李二爷挥挥手,“那好,那好,想训你就去训!”霞姑便勒马立在子村南头的土坡上训话。李二爷和白天河骑马陪着,边义夫和任大全打着各自的手中的火把给三个司令照着亮。那夜的场面极是壮观,无数火把映红了半边天际,四周恍若白昼。气氛也是悲烈的,往日的匪们成了参加革命的民军,马上要投入一场关乎民族复兴的大格杀,一张张粗野的脸上便现出了少有的庄严。

悲烈庄严之中,霞姑的话音响了起来:“各位弟兄,我对你们再说一遍,咱这回去新洪不是去抢去杀,却是去光复我大汉的江山!所以,姑奶奶不嫌罗嗦,还要提醒你们一下:咱现在不是匪了,咱是匡汉民军的西路军!和咱们一起举事的还有省城的革命党和各地的会党、民团、新军,哪个还敢再把往日的做派拿出来,抢人家的钱物,绑人家的肉票,奸人家的姐妹,姑奶奶就剁他鸡巴日的头……”山风呼啸,吹起了霞姑身后的红斗篷,像似鼓起了一面旗,——霞姑面前也正是旗,一面镶红绸边的黄旗,上书“匡汉民军第一路”七个血红大字,旗和字都在风中猎猎飘动。“还有就是,要不怕死!要把头别在裤腰上干!改了民军,咱山里的规矩还是山里的规矩,当紧当忙把头缩在裤裆里的,丢了受伤弟兄不管的,趁乱打自家人黑枪的,都要在忠义堂公议处罚!一句话,咱得把这场起义的大事干好了,让世人知道,咱不光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也是光复社稷国家的英雄好汉!”霞姑训话训得实是好,边义夫听得浑身的胆气直往头顶窜。后来,当边义夫也有话资格,也在各种派头更大的场合训话时,就会禁不住地想起霞姑的这次了不起的训话。边义夫认为,训话是个带兵的好办法,既能显示训话者自己的威风,又能蛊惑人一。边义夫认定自己当年就是被霞姑蛊惑着,才于新洪起事时一战成名的。

霞姑的训话结束后,西路民军两千人马兵发新洪。走在火把映红的夜路上,边义夫带着被霞姑蛊惑起的决死信念,向霞姑请缨道,“霞妹,你也分一路兵马让我带带吧!”霞姑直到那时仍没把边义夫当回事,只笑了笑,“边哥,我不是让你做了总联络么,还带啥兵呀?”边义夫心头的血水沸腾到了极至,在马上晃荡着说,“霞妹,你别看不起我,我或许也能带兵,你就让我试试嘛!”霞姑敷衍说,“好,好,我和任先生若是被官军的大炮轰死了,这手下的弟兄就交给你去带!”说罢,不理边义夫了,策马去追李二爷和任先生。这让边义夫很失望,边义夫就对从后面赶上来的王三顺感慨,“三顺呀,你看出来了么?做啥都得有本钱哩,你若不杀下几颗人头,谁都不信你能带兵!”王三顺吓了一跳,“边爷,你还真想杀人呀?”边义夫心情悲愤,“为啥不杀?就得杀人!”手与臂扮成大刀的样子,在马上挥着,做着英勇的动作,“就这样:杀!杀!杀……”本来还想说,“如此这般便能杀出一条英雄血路来。”却没说出。因着那杀的动作过于勇猛,身子偏离了马鞍,一下子跌下马来,也就此跌没了那段英雄血路。

就在这夜里,省城新军协统刘建时在党人领袖黄胡子的策动下同时举事了……

新洪知府毕洪恩天蒙蒙亮时便被城中的嚣闹声惊醒了,躺在床上就预感到祸事将至。果不其然,刚披衣下床,负责守老北门和西门的管带外甥便闯了进来,气喘嘘嘘地叫,“老舅,坏了,坏了,民军起事了,老北门外一片火把!绿营江标统在南门老炮台和民军的队伍接上了火!”毕洪恩惊问,“咋这么快?昨晚你不说就算民军起事,也得三五日之后么?”对局势判断的失误,让钱管带很难堪,“我也只是估摸——我估摸传帖的边义夫直到昨日还往桃花山里逃,就觉着一时……一时是乱不了的。我再没想到,桃花山的匪和铜山里的匪竟会连夜扑过来打城……”毕洪恩把脚一跺,“你这是愚蠢!那个边义夫是十足的革命党!是革命党与匪的联络人,你到现在还没看出么?!这人明知今夜要起事,却故意作出一副慌张的样子往山里跑,就是要诱你上当,攻你个猝不及防!”钱管带擦着额上的冷汗,不敢放声了。毕洪恩扼腕叹道,“革命党厉害哩!善于伪装哩!”钱管带呐呐着,“老舅,事已如此了,再说这些也是无用,咱还是快想辙吧!您……您老看咱们咋办?到这地步了,咱是让巡防营的弟兄打,还……还是不打?”毕洪恩问,“绿营那边是啥意思?”钱管带说,“绿营是要打的,江标统这人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连康党他都容不得,哪会给民军拱手让出城来?方才他已让手下人找了我,要我的巡防营同他一起打到底。还说已派了快骑到省上报信,省城东大营的增援人马最迟明可到,我们坚持一天一夜就有办法。”毕洪恩想了想,“那打一下吧!总不能一下不打,就放他们进城的。”钱管带皱着眉头,“可打也难,守老北门的弟兄不愿打,想议和。”见毕洪恩的脸色不对,才又说,“我疑他们中间有人已和匪联络过了,便抓了几个。”毕洪恩怒道,“不但是抓,还要杀!他们是匪,不打咋行?!就算是革命党的湖北军政府,将来也是要剿匪的!”钱管带说,“老舅呀,难就难在这里,人家打的偏是革命党的旗号。”毕洪恩仍是怒,挥着手,“本知府偏不认它这革命党,只认它是匪……”

正说到这里,绿营江标统派了个哨官,带着几个兵赶来了,要接毕洪恩到绿营据守的老炮台避一避。毕洪恩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了,对绿营哨官说,“我就不信新洪会在这帮土匪手中陷落!本知府身受朝廷圣命,沐浴浩荡皇恩,值此危难之际,哪有躲起来的道理?岂不要吃天下人的耻笑?!本知府要豁出性命和匪决一死战!”哨官见毕洪恩这样决绝,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同来的兵勇,唯唯退去。哨官一走,毕洪恩又长叹短吁地对钱管带道,“阿三,你看出来了么?江标统是想劫我呢!这狗东西防了我一手,怕我也像别处的巡抚、知府那样,突然归附民军,宣布独立。”钱管带试探着说,“老舅是不是多疑了?江标统只怕还是好意吧?”毕洪恩道,“好意一个屁!你老舅这么多年官场不是白混的,啥人啥肚肠,一眼就看得出来!”因着绿营哨官不怀好意的到来,毕洪恩“打一下”的主张动摇了,略一思索,即对钱管带道,“走,阿三,一起去老北门,看看情势再作主张吧!”

到了老北门,天已大亮,围城民军的漫天火把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只是西路民军第二路的红边天蓝旗在远处飘,还能看到聚在城下的无数乱哄哄的人脑袋、马脑袋。正对着城门的一片乱坟岗上,有三门铁炮支了起来,炮口直指毕洪恩和钱管带站立的城头。不过,却不像要打恶仗的样子。巡防营的弟兄兴奋地盯着城下,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仿佛看民军演操。民军也不放枪,只对城头上的弟兄喊话,要弟兄们掉转枪口去打绿营。这当儿,绿营据守的城南老炮台方向。攻城的枪炮声响得正紧。毕洪恩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了数,扭头对钱管带说,“阿三,到这当儿了,你还想唬我么!你既不想打,和我明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呢?”钱管带尴尬地笑道,“老舅,我是不想打,可我也没放匪进城呀!”毕洪恩冷面看着自己的外甥,“说说你的真主张。”钱管带这才道,“老舅,你心里大概已有数了:我的真主张是坐山观景,看着匪们去打江标统。江标统;56或抗打,匪们从城南老炮台攻不入,省上的援兵又到了,我就打城下的匪;倘或江标统不抗打,城被破了,我就开了城门顺应革命大势。”毕洪恩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好,这很好,你倒是出息了。只是,你不打城下的匪,匪们打你咋办呢?”钱管带道,“我咋着也不能让他们打我。这就得把火往江标统那引了,让那老王八蛋去好好吃点教训!我已从城墙上放下了两个弟兄去和他们谈了,只说保持中立,让他们集中火力去打绿营。”毕洪恩没再说什么,默默下了老北门城头,回了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那偏吃了城中革命党暗杀队的炸弹。据守护衙门的兵勇和衙役说,就在十数分钟前,新学堂的一伙男女学生从府前街过,走到衙门,突然就攥着炸弹往大门里冲。守在口的兵勇一看不好,当场开了枪,打死了一个女学生,打伤了三个男学生。其中一受伤的男学生十分凶悍,肚子上吃了一枪,浑身是血,仍把手中的炸弹扔进了衙门里,炸塌了半边门楼,还炸死了两个兵勇。毕洪恩看到,知府衙门前已是一片狼藉,门楼石阶上落着一滩滩稠红的血,尚未凝结,女学生和两个巡防队兵勇的尸体都还在地下躺着,四处散落着从炸飞的门楼上倒下来的碎砖烂瓦,空气中仍能嗅到浓烈的硝磺味。毕洪恩已定下来的心又收紧了,铁青着脸问,“那帮学生现在在哪里?”“一阵乱枪把他们驱散了,三个伤的没跑了,已带到签押房,等大人去审。”毕洪恩本能地想下一个杀的命令,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这帮学生不是匪,却是革命党的暗杀队,杀了他们,只怕起事一成功,自己就不能见容于新政了。遂心事重重去签押房见那三个受伤的男学生,没问没审,啥话没说,只吩咐手下的人去请医治红伤的先生,给三个男学生包扎伤口。医伤先生来了,给学生们包完了伤,毕洪恩才叹着气对三个学生道,“你们年纪轻轻,别的不学,偏学着往官府衙门扔炸弹,这有啥好?”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生说,“我们扔炸弹正是当今最好的事情,至少比你们做满人的奴才要好!就算我们死了,也是光复祖国的英雄!而你的末日跟着也就到了!”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学生也说,“姓毕的,你得认清天下大势!现在四路民军已兵临新洪城下,省城革命党和新军刘协统也在昨日夜里举了事。”毕洪恩这才知道省城也出了乱子,忙问,“这么说,你们和省城的革命党也有联络喽?是不是省城革命党派来的呀?”学生们却再不说什么了,只对毕洪恩怒目而视。毕洪恩无法再问下去,更不好对这三个学生说出自己心里的主张,便做出舀笑脸,对学生们说,“国家的事你们不懂,也容不得你们这样乱来的。我念你们年幼无知,不办你们,你们现在先在我这儿待几天,待得事态平息,我就让你们的父母领你们回去。”

嗣后,毕洪恩整个上午都在想省城的起事,算定省城独立是迟早的事。想来想去,就入了魔,竟在沐浴着浩荡皇恩的知府衙门里,于精神上先降了乱匪,且捻着下巴上的几根黄胡须一遍遍打着腹稿,做起很实际的迎匪的心理准备了……

攻打绿营老炮台的是霞姑和白天河的两路人马,战事激烈异常,铁炮和云梯都用上了,还使炸药包炸过城墙,仍是无济于事。江标统的绿营凭藉坚固的城堡,和众多的连珠枪三番五次把逼上了城墙的弟兄打了回去。天放亮时,伤亡弟兄已不下百十口子,第三路司令白天河也壮烈殉难。南门打得这般猛烈,西门和老北门却听不到动静,这就让霞姑起了疑。打西门的是一帮子会党、民团,和霞姑他们打的是同一面旗,却不是一路人,耍点滑不怪;打老北门的是李双印西二路的弟兄,这李二爷也不打便怪了。况且,北门守城的是巡防营,巡防营里还有自己的内线,打起来本比南门这边要容易。红了眼的霞姑派了两个弟兄分别到西门和老北门传令,要联庄会和李二爷都打起来,对南门形成呼应。两个传令的弟兄回来说,守西门和老北门的巡防营已表明了态度,答应中立,道是李二爷还问:要不要把西二路的八百号弟兄拉到南门来,助霞姑奶奶打南门的老炮台?霞姑一听就气了,挥着手中的枪骂,“李双印是个混账糊涂虫!两军对垒,中立何存?!巡防营中立是假,一枪不放就守牢了城门才是真!传我的话:让李双印盯着老北门打!死打!”过了半个时辰,传令的弟兄又飞马回来了,说是李二爷已坐着吊筐上了老北门的城头,和钱管带去谈了判。霞姑傻了眼,顾不得面前的第四轮攻城,拉马要去老北门。跃上马,无意之中看到了正无所事事的边义夫,才又想到派边义夫替代自己去老北门督战。

边义夫那当儿一腔革命热血滚沸着,却无事可做——不是他不想做,而是霞姑瞧他不起,给他挂个总联络的空名,啥事也不让他做,只好举着一只破旧的黄铜单管望远镜,和王三顺一起倚马观战。那战也观得不甚痛快。王三顺贼眼眈眈,老想图谋他手上的望远镜,还试着和他闹平等,公然地提出:这望远镜应该一人看一会儿,不能光他边义夫一人老看。边义夫很气,说,“你看什么看?你又不懂攻城的事!”王三顺说,“你就懂么?你要是懂,咋不去攻城?!光在这儿看?”边义夫说,“我就是不懂,也是总联络!我若不看清楚,咋着联络呀?”王三顺仍是不服,“现在都打成这样了,还联络一个屁!别拾个鸡毛当令箭,人家霞姑奶奶给你个总联络的名份,也只是哄你玩!”边义夫恼透了,正要发上一通老爷兼总联络的脾气,霞姑却已策马过来了,甩手一马鞭,打落了边义夫手上的单管望远镜,勒着前蹄高举,嘶鸣不止的红鬃马,对边义夫道,“边哥,你鸡巴的不是想带兵么?快给我上马到老北门去,临时指挥李双印的西二路,带着弟兄们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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