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香

作者:龙一

为了保护熊阔海的安全,老于和另外三位同志一直守在门外,夜里也是握着枪睡在走廊的地板上。

今天是干活的正日子,熊阔海特地让老于帮他将头发修剪整齐。老于一边为他理发一边说,上级领导很敬佩你的胆量和勇气,夸赞你是那种明知道危险还要向前冲的战士,为了革命事业可以牺牲一切……

但熊阔海并没有听老于说话,而是兀自翻看今天的报纸。殖民者创办的英文报纸、国民党控制的报纸、教会出资办的报纸、日本人和汉奸办的报纸,还有各种抗日小报,都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导他与小泉敬二的这场“有关勇气的表演”。

是的,熊阔海认为这确实是一次“有关勇气的表演”。这场由杨小菊发动的舆论攻势,已经在众多参与者的裹挟、吹嘘和漫无边际的赞美之下,将他们二人的对抗描绘成了一出宏大的戏剧,而且是类似于莎士比亚所擅长的那种有关命运的悲剧和英雄史诗。而他熊阔海,作为这出戏的主角,在“故事”中看似有多种选择,实际上却别无选择,因为,不论是从革命者的立场上,还是从抗日斗士的立场上,哪怕仅仅是从一个普通的保卫家园的男人,或者是从一个丈夫、父亲甚至情人的立场上,他都必须得瞄准小泉敬二扣动扳机。从另一方面讲,即使他不再顾及自己的尊严,只是为了所有热心的看客,他也必须得这样做,倘若不能如此,他就必定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使整个汉民族蒙羞,使他的党组织蒙羞。

除此之外他还能猜想得到,他的对手小泉敬二也必定是像他一样,面临着悲剧人物的选择。如果小泉敬二不肯露面,那么他就会像报纸上所嘲讽的那样,成为怯懦的小国寡民的代表人物,成为连匈奴人都不如的中华大地上的过客,而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和占领,也就如同巨人身上生出的小小的疮疔,很快便会痊愈。

然而,从报纸上的种种评论和报道来看,他认为所有的参与者都没有能看到事情的真相。在他看来,不论是从国家政治和民族战争这些大背景上来看,还是从个人的勇气和意志上来看,他与小泉敬二作为个人,都是被挤压到了绝境之中的悲剧人物——尽管是罪有应得,小泉敬二也必须得冒险出现在他的枪口之下,而他则必须得面对射击后被抓捕并且最终死在日本人手中的结局。如果从自私的个人化角度来看,他与小泉敬二同样是“迫于无奈”,于是,这出原本悲壮的戏剧便又因为个人命运的荒诞而喜剧化了。是喜剧吗?胡说八道!小泉敬二可是杀害了数百名抗日志士的侵略者,熊阔海当即批判了自己这些软弱的想法。

房门一响,比利时二房东端着一壶咖啡走进来,神态与昨天截然相反。他放下咖啡壶便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向熊阔海作揖,口中道:谢谢您老带着我发财,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卖出去一百多张门票,他们都是来花钱看你“演出”的。熊阔海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二房东说昨天是我见识浅,看不出您是位大英雄,其实人人都对您敬佩得很,想要亲眼看看您怎么杀死那个日本人,这就好比罗马狂欢节上的死刑,我已经把楼上朝北的窗户和旁边相连楼房的房顶都腾出来,卖票给出得起钱的阔佬和记者上来观看。

熊阔海被这个消息气得想笑,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二房东又道:另外,回力球场的赌头主动找到我,在楼下跟我合伙为您和小泉敬二开了个赌局,现在的赔率是1:1.25,大家都看好您,您要不要也往自己身上押一宝?见熊阔海面色不善,他忙道:您不用生气,等这件事过后,我一定会分红给您,您可不能让大家伙儿失望,要拿出真本领来给他们开开眼。然后他又眯起笑眼,神秘地说,有位女士现在门外,她很崇拜您,想见您一面。

熊阔海以为是裴小姐来了,心下猛地一惊,便不由自主地替她担心起来。这个地方现在就如同火药桶,任何与他挨得太近的人都必定会受到伤害。不想,二房东把门一拉,走进来的却是位身高体壮的白俄小姐。只听老满在一边惊叫道:俺那亲娘唉,昨个晌午俺上茅厕,才一拉门,就从里边走出来这位顶天立地的外国娘们儿,头发像金条,脸像洋白面,还冲着俺飞眼儿咧……

二房东说,这位是年轻貌美的卡捷林娜女公爵,就住在您的隔壁。卡捷林娜媚眼如丝,伸手给熊阔海。熊阔海从理发用的肮脏围布下伸手出来与她握手。她说,我们俄国人与日本人是世仇,你能这样做真是了不起,我敬佩你,等这件事结束后,请到我那里住两天,你是英雄,我免费招待你。

幸亏卡捷林娜讲的是英语,老于和老满都听不懂,否则,在领导和同志们面前这就又是一桩丑事。熊阔海为此摇头不已,事情演变到现在,这出戏已经变得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简直就是闹剧了。

等送走了卡捷林娜,老于继续给他理发,而他则接着读报,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老满在一边啧啧赞叹,说俺来天津卫的两大愿望总算满足了一个,等再吃上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就算立时三刻死了也不冤。听到这话,老于怒冲冲接口道:你别再抱怨啦,一有机会我就给你买。

熊阔海知道老于一定是在生他的气,但他不想解释什么,因为,像他这样一个要死的人,只要能牢牢地守住“大义”,别人对他的任何看法都已经毫无意义。

头发终于理好了,老于拿了把笤帚清理地上的碎发。熊阔海觉得脖子里痒痒的,但没有热水洗头,便又回到桌边去检查机枪。他故意对老于说,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挺机枪卡壳的痕迹太重,万一到时候又出毛病怎么办?老于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给他,他打开一看,发现里边装满了淡黄色的糊装油脂,用鼻子闻一闻,味道挺香,显然不是枪用润滑油,但也不是凡士林。老于说,润滑油和凡士林都是日本人严格控制的军需品,在黑市上也买不到,我今早特地去法国菜市买了一小块黄油,但天气天冷,黄油太硬,就又在旁边饭馆里要了一小勺豆油跟它掺和在一起,凑合着应该能用。

熊阔海把机关枪的“套筒座”拆开,将这种味道颇佳的润滑油注入油槽中,然后重新安装好,再装上弹夹拉动枪栓,果然,子弹沾上润滑油之后,退弹时很是顺畅。但他还是不放心,便又将“进弹斗”中的子弹退出来,在每一发子弹的肩部都均匀地涂抹上润滑油,然后重装弹夹,再将弹夹压入“进弹斗”。只是,在重装弹夹的过程中,他背着老于将每一夹中的三颗“达姆弹”改成了一颗,其它的都是铅头子弹。他这样做,一方面是担心老于自行改造的“达姆弹”在飞行过程中会出现偏差,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使用“达姆弹”会给他的心理造成不必要的压力,以至于引发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痼疾”。

老满亲见他昨晚与老于因为用多少“达姆弹”的事曾有过争论,此时见他做手脚,便在背后坏笑不止,但当着老于的面却又一脸干净,什么也没讲。

又有人敲门,是那个头戴红色毛线帽的报童,给熊阔海送来了新出版的《烽火报》,报上讲的也是有关他的事,将他赞美成一位了不起的勇士和抗日英雄,号召全国人民向他学习,但报纸的版面不如他设计得漂亮,而且刻蜡版的仿宋字也不够标准。

报童自从进门后便将两眼紧盯着熊阔海,目光中满是钦敬,还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机枪的枪托,这才说:对面街上的日本人加岗了,还架起了重机枪,你不怕吗?

你现在所看的《藤花香》只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请百度搜:总裁小说网 https://www.zongcaixiaoshuow.com 进去后再搜小说藤花香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