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作者:张恨水

李先生这声长叹,是出于情不自禁。他对于感情的抒发,并没有加以限制。这就把屋子里袁家母女二人惊动了。袁小姐首先一个跑了出来,向他望着。李南泉不便走开,便问道:“大小姐,你父亲在家吗?”她道:“他每日下午,都不在家的。要到很夜深才回来。”李南泉道:“我知道他在学校里兼课,可是怎么教书到夜深呢?”她嘴一撅道:“爸爸总是说有事,我们也不知道。”李南泉看这情形,似乎大小姐对父亲的行动也有些不满。那末,袁太太的态度,是可想而知的。便道:“那就等他回来,请你转告他罢。昨天张玉峰有信来,问这房子完工了没有,他们打算搬来住了。我要写封信去答复他。”在李南泉这话,那很是情理之当然。可是在屋子里的袁太太,似乎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在屋里先答道:“屋子完工,那还早着呢。”先交待了这句话,人才走出来。仿佛是戏台上的人先在门帘子里唱句倒板,然后才走出来。她面孔红红的,口里还有点喘气,分明是那室内运动疲劳,还没有恢复过来。她手扶了墙角,先定了一定神,然后笑道:“李先生请到家里坐罢。”李南泉道:“我就是交待这句话,不坐了。”袁太太道:“请李先生转告张先生,暂时不要搬来。第一是这屋子里面还是潮湿的,总得晾干两三个礼拜。第二这是股东盖的房子,总要大家一致行动。”李南泉听这话,显然是推诿之词。问道:“所谓一致行动,是要搬来就都搬来,有一家不搬来,就全不搬来吗?”她笑道:“大家出钱盖房子,就为了没有地方去,盖好了房子,谁不搬来呢?”

李南泉道:“袁太太说的这话,当然是对的。不过照社会上普通情形,说是搬家要找一个共同的日子进屋,似乎还无此前例,而且这事情也不可能。我知道这所房子的新股东,都是银行家。他们在乡下盖所别墅,三五年不来住一天,那是常事,我们能够也按这个例子向下办吗?”袁太太还是手扶了墙角,向这边呆望着的。这就向他带了三分苦笑道:“这件事我也作不得主,等四维回来了再说罢。”李南泉越听这话音,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是她在表面上不管这房子的建筑章程那也是事实,便点了头道:“那也好。不过有好几天了,并没有看到袁先生。请太太通知他一声,明天上午我们谈谈罢。”她对于这个要求,当然是答应了,李南泉也不愿和她多说。次日早上,却是个阴雨天。四川的阴雨天,除了大雨而外,平常总是烟雨弥漫,天空的阴云结成了一片,向屋顶上压了下来。因为下雨的日子太多,川人并不因为下雨停止任何工作。在外面活动的人,照样还是在外面活动。李南泉虽然看准了情形,可是这天的阴雨,格外绵密,完全变成了烟雾,把村子口上的人家、树木,全埋藏在湿云堆里。而且还有风,雨烟被风刮着,变成了轻纱似的云头子,就地滚着向下风头飞跑。打了伞的走路的人,都得把伞斜了拿着,像画上的武士,把伞当了盾牌挡着。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衣服下半截还是让雨丝洗得湿淋淋的。他这就想到袁先生,没有那特殊的情形,今天应当是不出门的。这也就不必忙着去找他了。

阴雨天,在乡下是比城里舒畅一点,因为打开门窗,总可以看到一些大自然的景致。李南泉对于这样的天气,也是闷坐在屋子里感到寂寞的。他背了两手,由屋子里踱到走廊上来,来回地走着,看着雨中的山景。就在这时,听到袁公馆屋子里,一阵强烈的咳嗽声,那正是袁四维的动作,这更可以证明了他是不曾出门的人了,这样踱到走廊尽头时,看到那边山路上,有人打着伞很从容地走。后面有袁家的小孩子,提了竹篮和酒瓶子,看那样子很像袁先生家里要打酒煮肉过阴天。连带地,也就可以想到前面打伞的那位是袁四维先生了。这只好提高了嗓音,大声叫道:“四维兄,不忙走,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谈谈呢。”那个打伞的人,居然被这声叫着,掉转身来向他望着,正是袁四维。他道:“好的,晚上我们剪烛西窗,来个夜话巴山雨罢,我现在有两堂国际公法,必须去上课。这是我的看家法宝,非常之叫座,我若不到,学生会大失所望的。而且,今天校长有到学校来的可能。就是校长不来,校务委员一堂要来三四位。这里面有两位完长、三位部长,他们若是开完会了,一定会旁听的。其中陈部长对我是特别注意,上次到校来就和我谈了十五分钟的话,大家都觉得余兴未尽。今天,我可以和陈部长畅谈了。哈哈!”他说到“陈部长”三个字,声音特别大,几乎是作大狮子吼,叫得全村子里都可以听到。李南泉也自命嗓门不小,可是要比现在袁先生的嗓门,还要低一个调,他实在不能答复了。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的观感,是啼笑皆非,若是再跟着他说下去,他可能说是他自己马上就要做部长。只有远远地望了他走去。他心想,不能够提房子的事,袁太太没有向他提到,他简直不提一个字,难道这件事还能白赖过去吗?这也无须去和他商量,径直去通知张玉峰让他自己来罢。这样想着,立刻写了信。为了求速起见,写好之后,就自己撑了把雨伞,将信送到街上去付邮。这里的街市,在山河两岸都有。有一道老石桥,横跨着两岸。平常时候,桥洞下面,也可以过着小船。桥上两旁有石栏杆,也可以凭栏俯瞰。不过在阴雨天,桥上是没有人看风景的。李先生今天走到桥上,有个特殊情形,有两个女子各撑了雨伞,在石栏杆边站着,俯看着桥下的洪水,像千万支箭,飞奔而来,哗哗有声,天上又正是下着雨烟子,桥上的石板,全是水淋淋的。这时在这里看水景,上下是水,可说是烟水中人,那是对风景特别感兴趣的了。他正向那般人注意,雨伞底下,有人叫道:“李先生,好几天不见了,不在乡下吗?”那声音便是杨艳华了。他笑道:“杨小姐高雅之至,打伞看雨景?”她撑平了伞,向他笑道:“我还高雅呢,就为了俗事,难为要死,阴雨的天,家里更坐不住,我就出来站站罢。”李南泉道:“这几天,米价实在是涨得吓人。不过你全家人都是生产者,你不应当为了米发愁吧?纵然是,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她对这问题没答复,只是笑着。

另外一个打雨伞的女孩子,可就把伞竖起来了,她向李南泉笑道:“她哪里是烦恼,她是高兴得过分,李先生,你该向她要喜酒喝了。”说话的是杨艳华的女伴胡玉花。这话当然是可信的。便笑道:“只有几天工夫不见,这好消息就来了,这也是个闪击战了。杨小姐,你能告诉我对象是谁吗?应该不是孟秘书这路酸秀才人物。”她笑着还没有答复,胡玉花笑道:“不是酸的,是苦的。”李南泉道:“那是一位开药房的经理了。现在西药、五金,正是发大财的买卖,那是可喜可贺之至。”杨艳华听说,将一只手在胡玉花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眼道:“你真是个快嘴丫头。”胡玉花道:“这就不对了。你在家里还对我说过的。说这件事,你几乎不能自己作主,还要请教你的老师。现在老师的当面,你怎么又否认起来了呢?”李南泉道:“这是胡小姐的误会。他说的老师,是教她本领的老师。我根本不敢当这个称呼。”杨艳华正了脸色道:“李先生,你说这话,那就埋没了我钦佩你的那番诚心了。我向来是把你当我老师看待。不但是知识方面,希望你多多指教,就是作人方面,我也要多多向你请教。我实在是有心请教你。不过……”说到这两个字,下文一转,有点不好意思,又微微笑了起来。

胡玉花牵着她的手笑道:“你既然愿意和李先生谈这件事,就不必在这里谈了。家里泡一壶好茶,买一包瓜子,和李先生详细商量一下。的确,你也得请人给你拿几分主意。你这样大雨天跑到桥头上站着,好像是发了疯似的,那是什么意思呢?”杨艳华望了李南泉道:“李先生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吗?”李南泉站着望了她笑道:“你若是一定要我去谈话,我可以奉陪。不过……”胡玉花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两摇手,笑道:“李先生愿意去,你就去罢。这不会有什么人讹你的。我们先到家里去等着罢。”说着,拉了杨艳华的手就走。李南泉自到邮政局去寄出了那封信。不过,他心里想着,杨小姐的家庭虽然人口不多,可是她本身的问题,相当复杂。卖艺是可以自糊其口,可是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这时间不会太久,到了那时间再谈婚姻问题,那就迟了。现在的情形,她是很想嫁一个知识分子,可是知识分子是没有钱的。她纵然可以跟一位知识分子吃苦,可是她嫁出去,家庭不能一个钱不要,就是家庭不要钱,她还有一个六十岁的母亲,必得养活她。哪个知识分子在现时的日子,可以担负一个吃闲饭人的生活呢?这样,就只有去嫁一个作生意买卖的国难商人了。可是国难商人,又多半是有了家眷的。

在这种矛盾的情形下,杨艳华的结婚问题,是非常之困难的。站在正义感上,不能教她去嫁一个大腹贾。可是真劝她嫁一个知识分子,让她去吃苦不要紧,可是让她的母亲也跟着去吃苦,这就不近人情。那么还是去劝她嫁大腹贾了。试问,站在被人家称为“老师”的立场,应当这样说教吗?他心里这样踌躇着,这脚步就不免迟缓着,一面考虑,一面计划着去与不去。就在这时,耳边有人叫道:“李先生,艳华在等着你呢。你怎么向回家的路上走?”李南泉看时,乃是杨小姐的母亲杨老太。她穿了件黑布长衫,手上拿了一只斗笠,站在人家屋檐下。李南泉笑道:“是的,承杨小姐的好意,她有很大的问题,要拿出来和我谈谈,不过这问题,过于重大,我不便拿什么主意。我想,还是老太自己作主罢。”杨老太道:“唉!我要作得了主,我就不费神了。”说着,她走近了两步,走到了李南泉面前,皱了眉毛,低声道:“李先生,你在桥头上遇到她,不是和胡玉花站在一处的吗?我就是叫玉花看着她的。你猜她打什么糊涂主意?她要趁着山洪大发的时候,向水里面一跳,好让家里人捞不着尸首。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会逼得她这样寻短见呢?李先生能够去劝劝她,她也许会想开些。”

李南泉笑道:“那是你过分注意了。她是一位很聪明的小姐,难道这一点事,她都不知道?婚姻大事,现在过了二十岁的青年,在法律上谁都可以自主。愿意不愿意,那全是自己的事,要寻什么短见!”杨老太对他所说,二十岁的青年婚姻可以自主一点,最是听不入耳。可是她向来对李先生也很恭敬的,自己又是请人家去作说客的,怎好对人家说什么?但脸色变动了一下,透出了三分极不自然的微笑,同时,在嗓子眼里,还喘了一口气,然后微摇着头道:“李先生,你是不大知道我的家事。我们全家都是吃戏馆的。干什么的,就由什么路走罢。艳华在七八岁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子就下了全工夫教她唱戏,自己的本领还怕不够,左请一个师傅,右请一个师傅,这钱就花多了。她父亲去世了,就靠了她和她两个哥哥养活这一家。当然她是有点叫座的能力,不谈这条身子,就说这身本领,不是我花钱请人教出来的吗?若不是打仗,跑跑下江码头,也许让她唱个三年五载,我有了棺材本了。偏是逃难到了四川,除了几件行头,全盘家产,丢个精光。在重庆可以唱几个钱吧,又怕轰炸,疏散到乡下来。这乡下能唱几个钱呢?我也不能说那话,耽误她的青春,给我再唱多少年戏。可是说走就走,就扔下几件行头给我,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活?”李南泉听她这一大堆话,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你也不必太悲观,艳华还有两个哥哥可以养活你的晚年啦。”

杨老太道:“是的,她还有两个哥哥。偏是这两个哥哥不能争气,本事既不如他们妹妹,而各人都有了家室。就凭现在的收支,他们自己恐怕都维持不过去,还能养活老娘吗?我现在无路可走了,只有讲讲三分蛮理,艳华愿养活我要养活我,不愿养活我,也得养活我,我是要她养活定了。”李南泉看这位老太,尖削的脸子,虽然并没有深皱纹,可是两腮帮子向里微凹着,很少肌肉,不知是阴雨天的关系还是她有点受凉,脸上带几分苍白色。在这种典型的面貌上,那是很难看到她有情感的。这还有什么情理可以和她说的呢?于是他就笑道:“这事情的确不十分简单,到你府上去谈,那你娘儿两个对面,我这话可不好说。”杨老太道:“那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这些话,当面是这样,背后也是这样。”说着,伸了手就拉着他的衣袖,笑道:“这样的老太婆,当街拉人,人家要说马二娘出现了。”李南泉道:“吓!这是什么话?”杨老太道:“没关系。我们唱戏的人,对于这些事情绝不介意的。”李南泉对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觉得这老太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不去也得和她去。要不然,在街上拉扯着,她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来,让一个唱戏的在大街上拉扯着,那成什么样子呢?于是,不得不跟了杨老太走到她家里去。

她们住在这镇市后面,一幢楼房里。对着一排山峰,展开了一带有栏杆的小廊子,就乡间的建筑来说,这总还要算是中上等的。为了杨艳华是他们家挣钱的台柱子,所以她住了最好的屋子——带着栏杆的楼房。这时,她正手指缝里夹了一支烟卷,斜靠在楼栏杆上,面朝里,好像是在和别人说话。杨老太道:“艳华,你看,我硬在大街上把你老师等着了。”杨小姐回头看到李南泉,笑着摇摇头道:“这宝我没有押中,李先生居然来了。”李南泉心里想着,这孩子够厉害,自己心里的计划,一个字也没有提,她就完全猜到了,便笑道:“你下来坐罢,我是尽人事。”杨老太将他引进屋里,笑道:“李先生,你还避什么嫌疑?你是她老师。倒是她屋子里干净些,你请上楼罢。”李先生还没有答应,杨小姐可在楼上再再地喊着,他觉得她母子都很希望有这个调人,尽管话是不好说的,总得把这手续做完。就勉强登上楼去。这里两间打通的楼房,糊刷得雪白,虽然只简单地摆了几项木器家具,都揩抹得没有一点灰尘。尤其是右边杨小姐自睡的一张床,全床被褥枕头,一律白色,连一根杂色的痕迹都没有。在这上面,也很可以知此人的个性。李先生笑道:“我终于是来了,可是我不能说什么,还是你自己说罢。”  胡玉花看到主客之间,都很尴尬,像是有话说不出来,便低声笑道:“艳华,李先生是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可别和他谈什么理论,你把心坎子里的话说出来,让李先生心里有个准稿子,他就好和你说话。”杨艳华还是靠了栏杆,坐在一张小方凳上的。她伸头对楼底下看了一看,然后回转脸来带了三分笑容,向李南泉道:“玉花叫我说心坎里的话,我就说心坎里的话罢。不过我说出来,你未必相信。实不相瞒,我在戏台上露了这多年的色相,追求我的人,那不能算少,可是我自己并没有把谁放在眼里,因之直到现在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对象。所以结婚这句话,我简直可以不理会,唱戏的女孩子,没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你倒以为这是我遮羞的话。”李南泉一拍腿道:“那就没有问题了。你母亲正是想你不结婚,给她还唱几年戏。你不需要结婚,她也不主张你结婚,这不很好吗?一切事不用提,你安心唱戏罢。”杨艳华道:“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我现在有对象。”说着,她淡淡一笑道:“那简直是想入非非的事。不过她有这些想法,她就愿意我这时嫁个有钱的人,把她的生活问题解决。这在她也许是先发制人。”李南泉道:“她所给你提的这个人,你对她的印象如何?”她道:“倒不是我母亲提的,也是我自己认识的。但我的本意,只想和他交个朋友。”李南泉道:“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呢?”她道:“在生意买卖人里面,那总算是老实的吧,但是这个世界,有点异乎寻常,专门老实,那是不能应付一切的,我理想的丈夫是个有作为的人。”

这时,杨老太送了两个碟子上来,乃是瓜子与花生。在表面上,她当然是殷勤款客,事实上她也很愿意知道这里谈的结果。不过她一上楼来了。大家都默然。她只好将碟子放在桌上,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请用一点。阴雨天,回去你也没有什么事。多坐一会儿。”李南泉倒是趁她这上楼来的这个机会,站立起来了。他笑道:“你们的事,我约略摸到了一点轮廓,就是你愿意小姐在家多过活几年,而小姐呢,也是这样,她不愿意这时候离开母亲。我觉得你们现在突然提起这婚姻问题,乃是多余的。”杨老太倒没有想到请出调人来,都是这样一个结果。先是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位小姐,成了角儿以后,这些事就没有和我提过了。我有什么法子。照着李先生这样的说法。倒好像是我这个作娘的不容许她在家里。”杨艳华一听这话,脸皮可就红了起来。她似乎紧接了下面,有一篇大道理要驳复她的母亲。忽然有了解围的——楼下有人叫道:“快点给我接着东西罢,我有点提不动了。”杨老太听到这话,脸上就有了笑容。她向胡玉花道:“小陈来了,暂时不要提罢。”说着,她飞步下楼而去。李南泉望着两位小姐,还没有问出话来。胡玉花道:“这就是艳华说的那个老实人来了。”李南泉沉默了两三分钟,问道:“杨小姐,是我下楼去看他呢?还是请他上楼来呢?”她随便地说了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很让李南泉不解。什么叫“没关系”?站了起来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正是踌躇着、不知道怎样是好的时候,就是一阵楼梯响。听那脚步响声很重,当然是穿皮鞋的人走来。这倒叫他不好在楼梯口上去阻人。只得在椅子边上站着。随了脚步声音。走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穿西装,外面罩着雨衣,手里提着一只雨打湿了的呢帽子。李南泉虽不认得他,可是他反是认得李南泉,向前一鞠躬,笑道:“李先生,我向来就认识的,只是没有人介绍过。今天幸会得很。”说着,立刻在西装小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着递送过来。李南泉看那上面的字时,乃是陈惜时。旁边还有一行头衔,乃是茶叶公司副经理。这他倒明白了,原来是卖茶叶的,怪不得胡玉花说他是作苦味买卖的了,便笑道:“我也屡次听到艳华说过陈先生的。这大雨天由城里来吗?”胡玉花在旁边就插嘴道:“不但是大雨天,就是天上落刀,他也会来的。”他搓着两手,表示了踌躇的样子,向她点了头笑道:“胡小姐又跟我开玩笑。”胡玉花笑道:“本来就是这样嘛。”李南泉笑道:“陈先生老远的来,先休息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和杨老太商量商量,请坐罢。”他交代完毕,也不问大家是否同意,立刻就走下楼去了,杨老太就迎着他低声笑道:“李先生不要和小陈谈谈吗?他虽然年纪很轻,为人倒是很老实的。而且他也很佩服李先生。”

李南泉笑道:“是很好的,这话很长,改天再谈罢。”说着,点了头就要向外走。杨老太真没有想到李南泉会这样淡然处之,只好站着门口向他笑道:“这阴雨天,你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就在楼下多坐一会子也好。”李南泉走出了她家的门,却又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还是和你谈谈罢。现代的婚姻问题,那并不是父母可以作主的。老太的意思,不是要认那位陈先生作女婿吗?这件事,最好你不要过问,就交给陈先生自己去办。我看陈先生给予杨小姐的印象,并不算坏。你一切放任,不要过问,甚至……”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沉默了几分钟。因道:“反正什么事你都不要过问罢。”杨老太见他那脸上笑嘻嘻的样子,自知道他这话里是含着什么意思,这就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不过女孩子的终身大事,我总得管。现在的年月,究竟是不同了。”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的确是如此。你知道现在的年月不同,那就什么话都好说了。你根据了这句话做去。我保证不用我出面,你这问题就解决了。”说着打了个哈哈,抱着拳头,一面作揖,一面就走,那外面的路,正是泥浆遍地。他向杨老太说话,却忘记了脚下的路了,身子一滑,人向前栽着,所幸面前就是一根电线杆,他两手同时撑住了那根木柱子,总算没有倒下去。而楼上楼下,却和台底下看客喝彩一样,不约而同,共同地“哎呀”了一声,而且那声音还是非常大。

李南泉站定了脚,向楼下看着,发现了楼上两位小姐,楼下那位老太太,全对了自己注视着,还没有把那惊慌之色镇定过来。这就笑道:“没有关系,假如摔倒了,不过是滚我一身泥。楼上有现成的两位小姐正闲着,怕不会给我洗衣服吗?”那位陈先生也就走到栏杆边,连连地点了头道:“对不住,对不住。”李南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立刻又没有想到这件事,口里只是说“没关系,没关系。”口里说着,他也就走开了。走到了半路上,才想起他这声道歉,不成为理由。或者他会这样想着,以为我是来和他作媒的。想到这里,他觉得好笑,脸上也就笑了出来,路边有人笑道:“李先生什么事高兴?一个人走着笑了起来。”他看时,正是那位喜欢聊天的邻居吴春圃。便道:“有人误会我给他作媒,只管向我表示好感,我觉得受之有愧。大雨天,吴兄也出门来了?”这时,吴先生左手撑了一把伞,扛在肩上。右手提了一串筋肉牵连的牛肉。另外还有一串牛油。他把这东西提起来对客相示,笑道:“我是捡便宜来了。小孩子很久没有开过荤,我买不起任何的肉类,只有这样的牛筋,是没人吃的,我要了它三斤,不吃肉,回家熬萝卜喝喝,也可以让小孩子解馋。”

李南泉道:“当今之时,不是肉食者鄙,而是肉食者贵。老兄这样的吃肉法,可以说良口心苦。不过这牛油又是怎样吃法呢?”吴春圃笑道:“这是便宜中之便宜。因为这东西,除了蜡烛作坊拿去做蜡油外,恐怕很少人用它。但无论如何,总是脂肪品。我拿回去,煎菜、炸面,也总可以利用它。实不相瞒,我因为合作社有两个星期没有把配售菜油发出来,我每个星期,减到只吃半斤油,每日平均不到一两二钱,菜里面哪里算有油?这东西拿回去,来个饥者易为食,决没有人嫌它带膻昧的。”他虽然是带着笑容说的,可是李南泉听他这话,觉得针针见血,让自己心灵上大大受着刺激。真不忍和他开玩笑,不觉得昂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吴春圃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老兄不是来回跑了三十几里路,挑了两大斗米回来吗?”李南泉道:“这是传闻异词。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夫,哪里挑得起两大斗米?米虽买了,乃是人家挑的。自然,这种生活,也就够斯文扫地的了,不过我有一件事值得自傲,比老兄要高一筹。就是我的太太,还和村子里太太群能整齐步伐,每天还有余力摸个八圈。你那太太只有在家中给小孩子纳鞋底,给你烙饼吃的能耐。那不是我的收入,要比你强的明证吗?”

这时,路旁有个人插嘴笑道:“李先生对于太太打牌这件事,始终是忘记不了的。其实,我们是混时间,谈不上什么输赢。”李南泉看那人时,正是下江太太。她上次半夜里派白太太来抓角,心里实在是不高兴。而那晚上究竟为什么赌兴那样勃发,打了两桌通宵的牌。至今也是一个谜。现在看到了她,倒不免要探问一下。于是点着头笑道:“我觉得混时间这个题目,也不十分恰当的。例如那天晚上,你府上两桌人通宵鏖战,那不能算是混时间吧?这个时候的时间是好容易消磨的。高叠着枕头,软盖着被子,八小时可以消磨过去。高兴的话,消磨十小时,也没有问题。”下江太太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提着个四方的白布包袱,看那样子沉甸甸的,里面露出一只红木盒子的犄角,这无须作什么思索,就可以知道那里是麻将牌。说着话时,也就不免向那白布包袱上望着。下江太太倒是不隐讳。她将那包袱举了一举,笑道:“不用看,这里是牌,阴雨天,不摸八圈,怎样混得过去?哦!你问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们一个秘密。我们太太群,这个名词,是你刚才取的,我老实不客气接受下来。我们曾开过一个座谈会,比赛哪个不怕先生。于是就邀集了这么一场狂赌。狂赌之会,谁回家引起了先生的质问的,谁就算是怕先生。怕先生的人,我们罚她请一次客。结果,谁回家都太平无事,我们证明了全体大捷。我们猜着,李太太是要请客的,所以故意半夜里去邀她。没想到李先生也是不行。”

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大家还有这么一个决议。这叫遣将不如激将。太太都受着这么一激,不打牌的,也不能不去摸四圈了。”李南泉笑道:“不过那也看人而施。若是像吴太太这种人,专门给吴先生烙饼,给孩子纳鞋底,你说她怕先生,她就怕先生,她并不会因此失掉她的……”他说到这里,觉得把下文说出来了,也许下江太太有些受不了。这就把话拖长了,偏着脸望了吴春圃笑道:“我到底客观一点,说的话未必全对,还是请吴先生自己批评一下。”吴春圃笑着摇了几摇头道:“我倒是不好批评。我自私一点,我觉得她这个作风是对的。”下江太太向吴李二人很快地看了一下,接着是微微一笑。李南泉道:“此笑大有意思。因为我认为缄默是最大的讽刺。”下江太太笑道:“岂敢岂敢!我的意思,作先生的,也可以打打算盘。像我们村里……”说到这里,她向前后看了一看,接着笑道:“像我们那女中三杰,当然是帮助家庭大了。她们是不打牌的。可是先生的经济权,都操在她身上,先生那份罪也不好受。其次,我们烙饼纳鞋底,不是不会,不过是没有去苦干,这一点,我们当承认和先生的挣钱,有点苦乐不均。不过这是少数。像白太太这种人,她经营着好几项生意,比先生挣钱还多呢。至于我呢,当然没有表现……”李南泉接着笑道:“这底下是文章里的转笔,应当用‘不过’两个字。这是文章三叠法,每一转更进一层。结论也有的,就是太太们摸八圈卫生麻将,那实在是应该的。”

下江太太对于他这个解释,倒并没有否认。举着那白色包袱向他笑道:“我提了这一部分武装,到处辟战场,全找不到对手。李先生若是民主的话,你把后面那间屋子解放一天,让我们在那里摸十二圈嘛。”李南泉笑道:“这个办法,就叫民主?这个办法,就叫解放?”下江太太笑道:“多少由我们打牌的太太看起来,应该没有错误。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民主?”李南泉笑道:“民主是好事,怎么说是敢不敢的话?所有世界上的人民,都希望民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下江太太向吴春圃点了个头,笑道:“李先生说的话,有你作证,他要民主。回家我们要到他家里去试验民主了。若是李先生反对,你可要出来仗义执言。”李南泉道:“不过……”她不等他说完,立刻乱摇着手道:“这里不是我的文章,不能下转笔了。回头见罢。”说着,扭了身子就走。李南泉招着手道:“回来,回来,我还有话商量。”她一面走着,一面摇头,并不回头向他打个招呼。吴春圃笑道:“老兄,你这可惹了一点祸事。这位太太,一定是趁机而入。带着牌和牌角同到府上去民主,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局面?”李南泉摇了两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面子,把她们轰了出去。不过,我有个消极抵抗的办法,她们来了,我就出门找朋友去。反正阴雨天没有什么事。”吴先生看了这情形,料着他也只有这个办法,沉默起来,不断地微笑。李先生到了家里,太太正是很无聊地靠了门框站定,呆望着天上飞的细雨烟子。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还是不像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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