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作者:贾平凹

翌日午,演出开始。戏台搭在宁家门前的大场子里,正好是巴图镇的东头。早上八点,看热闹的人就在那里占座位,十点钟人已拥集了黑压压一片,而围绕着场子的四周,是各种小吃摊位,许多人在吃凉粉,先还是每个碗里套一层塑料纸,后来就来不及了,卖主一手收钱一手抓粉条,紧张得那颗大鼻子尖上挂上了一滴清涕也没空擦,欲掉未掉的。夜郎瞧着那凉粉是绿豆面做的,想给乐队人买些,又嫌不卫生,买了一大包油塔馅饼带上台去。太阳照到场中那棵弯脖子柳树上,乐队就开始吵台,这一吵,场子安静了许多,可一气儿吵了半个小时,叮叮咣咣,叮叮咣咣,人心倒吵得浮躁,满场子就更乱了。突然锣鼓停点,宁洪祥走向台中讲话。宁洪祥是穿了西服,戴了墨镜,还炯了头发,讲的无非是,国家改革开放以来,农村解放了生产力。农民是社会地位最低的阶层,在一般人的眼里,他们是落后的、愚昧的,只能被政府的干部来催粮要款,来刮宫流产。其实,农民里真正藏龙卧虎,只要你能给他针眼大一个窟窿,他就能透出笸箩大一个风的。巴图镇原来是什么样子?打架在地上寻半块砖都寻不到,光口打得炕沿子响!现在呢?城里人能坐火车飞机,咱们也能坐火车飞机,坐火车还要坐软卧,我到西京去,就包买了一节车厢的软卧铺!城里人能吃鱿鱼海参,咱也能吃么,西京城的大饭店我可是全吃遍了!以前讲究万元户,万元户在巴图镇算什么?呸!宁洪祥说到这里,是举了个小拇指头的,还对小拇指头唾了一口。他说,十万元不算富,百万元还像个样,谁家没个楼房?没个汽车?看看家里摆设,市长也没住到那个份儿嘛!巴图镇世世代代没个秀才,现在人民当家做主么,巴图难道还没有出个领导干部吗?出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吗?这时候,台下有人就喊:不是说你宁洪祥就要当政协委员了吗?!

宁洪祥说:在没有接到委员证之前,这话我是不能说的。——总之,我们是富了!巴图镇的富户多,我宁洪祥嘛,只是其中一个。但我宁洪祥不是只要物质文明,还要精神文明,正是这样,我把西京城里的戏班给巴图镇请来了!这个戏班一直是不出城的,他们都身怀绝技,都是艺术家,都是平日和凡人不搭话的人,我把他们给请来了!台下一片掌声,噢儿噢儿有人起哄欢呼。站在幕侧的夜郎和邹云一直在听着宁洪祥讲话,宁洪祥刚一上台,夜郎就说:“这身西服倒合体,像个当领导的,却要戴一副墨镜,不伦不类,像个黑社会的。”邹云说:“那不是我设计的,他说他就爱戴墨镜的。”夜郎说:“你这秘书不尽职。”邹云说:“谁是他的秘书了?”倒有些生气,离开幕侧,到台下去拍宁洪祥讲话的照片了。

邹云这日是穿了紧身牛仔裤的,将两个屁股蛋儿绷得滚滚圆圆,一会儿仰身一会儿俯身拍照个不停,已惹得周围的人目光都在她那里,邹云偏不在乎,一发儿得意,竞买了一个烤红薯就靠在柳树上吃起来。年轻的姑娘在人稠广众里吃红薯,这是极不雅的行为,但这是对一般姑娘而言,漂亮而身着异服的邹云当众吃红薯,却是一种潇洒;邹云知道这种道理,把两个有尖红指甲的手那么跷着,剥红薯皮儿,然后用牙咬了,吞进舌后去嚼动,以防口上的唇膏褪去。这时候,宁洪祥的讲话结束,锣鼓大作,演出就开幕了。邹云从来没有看过鬼戏,头道幕拉开,但见戏台东西两侧全部用黄布遮严,台顶用黑布幔住,每隔一米吊一朵白绸扎的团花,台口各吊一条宽约一尺长则贯通上下的白布,都贴了黄表纸的符,符语用朱砂画的,阳光下明灭灿烂。整个戏台布置得阴森恐怖,邹云先吓了一跳,才要拍摄一张戏台景物照,但见一队人走动矮步,打“粉火”跳云牌,堆起“天下太平”状,接着太白金星上场,台左侧文武场吹打乐器,右侧的一帮男女在帮唱“乾坤浩大社稷高,风云雷雨空中飘。鸿君一气传三教,昆仑顶上乐逍遥。祥云飘绕,见人间瑞气千条”。太白金星就上场,是一个干瘦老头,一窝银须,念道:“吾!太白金星是也!奉了玉帝敕旨巡察五大部州。观看西京地面,巴图镇上,可恨寒林这个野鬼的魂,隐人万民之中,恐他骚扰,待吾禀奉玉帝。云童,转到灵霄殿!”接着就圆场,云牌下,太白金星撞动玉点。内有声说:“何人击点?”太白金星说道:“太白金星。”内说:“有何本章?”太白金星说:“容奏?”就一片仙乐,奏章礼毕,内说:

“了得!传孤御旨,令王善前往西京东土巴图镇上镇台,以压百邪!”邹云一抬头,瞧见夜郎也来到台下往上看,就咔地为他拍了一照。夜郎察觉,抿嘴笑了一下,邹云招手让过来,说:“戏里怎么也有西京、巴图镇呀?”夜郎说:“这是目连戏第一本《灵官镇台》,演鬼戏前都要以天神来镇的,因地因人因事,可随意改动。注意拍王善的变脸,这可是个绝活哩!”邹云往台上看去,那灵官王善已领了旨出场,粉火之中,现出是一个白面小生,猛一甩头,竞成了须生,再念道:“化身咒,咒化身,吾当再变恶煞神,执钢鞭,荡妖气,御风驾云巴图行。”变成一个红脸绿发的怪物。邹云连拍了三张,掌教师就上了台,打扫台前地,金炉焚宝香,坐下来念诗,念罢了,说道:“我乃目连戏掌教师也!巴图镇今日目连戏开台,为保四方清净平安,特请灵官镇台。打杂师,摆开香案。”打杂师就白衣黑裤平常打扮上台摆香案。掌教师又说:“满堂执事,主办人上台入座。,’就见戏班所有化了妆的剧中人上台在香案左边木凳上坐了,宁洪祥的家人、公司头目在香案右边木凳上坐了,相互拱手问候,并向台下点头致意,台上台下一价儿掌声。忽然咚的一声,接着急而短的鼓点,便见一探马打扮的角儿从台下人群后一路小跑,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来。探马举了小旗,跪于台前高声叫道:“报!神驾已到巴图镇绿水寺歇马!”掌教师应:“再探!”又见二探马又飞奔来:“报!神驾已到镇西头歇马!”掌教师应:“再探!”三探马又来:“报!神驾已到镇西客栈前歇马!”掌教师应:“排队迎接!”

邹云想也没有想到,掌教师话语刚停,鼓乐齐鸣,戏台前两根木柱上吊上了各三万头的爆竹点燃,又听得咚咚三声铳子炮响在身后,众人回过头来,便见场子后的宁家大门敞开,拥出一队人马,宝盖、长幡、彩旗、对马、抬夫、提炉、回避旗、开道锣、洒水盆,五光十色地穿过观众席,在台上绕了一圈,沿巴图镇街往西而去。而台子上,掌教师指挥了打杂师安桌摆椅,奉列神位。人群呼啦啦随着迎接队伍向镇西走去,邹云也顾不得了夜郎,提了相机已跑到迎接队伍前。夜郎知道这种迎接需要一个多钟头的,原本神驾就在戏台左两千米远的地方迎接,宁洪祥却坚持到镇西头,横穿整个巴图镇,戏班知道他要显富游行,也是示威游行,也只好随了他,这阵自己就到台后吃茶去了。

果然一个半小时后,迎神队伍才返回,全镇的人几乎都撵了来瞧热闹。灵官王善已戴金冠佩金锁,黄金甲扣了绫罗,坐于轿上,左是金童,右是玉女,缓缓在场上绕了一回,然后步上台去。那掌教师率了众人敬香行拜,长揖长磕,然后端出一盆清水来,大拇指和无名指蘸了水向空中溅去奠天,向地上溅去奠地,口里衔了一把明晃晃尖刀,将黑灰长衫撩起前摆别在绛色宽布腰带上,抓起了早放于台上缚了双足的一只雄鸡,雄鸡翅膀张扬,挣扎得扑扑棱棱。掌教师就用嘴咬鸡冠,流下血来,以中指蘸了,在灵官额上一点,在自己额上一点,然后在台上的符纸上全点了。满场人都紧张起来,觉得害怕,恰巧一朵云飘在空中,天顿时阴了,没有风,却淅淅沥沥落下雨点子来。人们却并没有骚乱,一价儿安静着往台上看,掌教师就提了鸡头,一把一把地撕拔鸡脖子的毛,黄里间白的鸡毛从台口飘下来,突然嘿地一吼,鸡脖子在手中就扭断了,掌教师在瞬间将鸡头用刀插着一齐向台口的右木柱上甩去,刀扎了鸡头在木柱上,而没了头的鸡身子就“日”地抛在空中,落在人群中,被一群人抢着跑走了。掌教师似乎并不理会,只在台上朗朗念道:“巴图镇目连戏开台,请大圣镇台,保佑矿业兴旺发达,财源茂盛!”举了一张卦图又念:“荡秽开光华,顺卦请来临!”看了卦叫道,“顺卦,请大圣开金口!”王善应道:“大吉!”台上所有的角色齐声高喊:“大吉——!”掌教师就与场上执事、宁洪祥一行人退下。王善便还高高坐于台上,悠悠作念:“吾!玉帝驾前左班首相,巡天都御史纠察善神,斗口星君王。——吾奉玉帝敕旨,巡察四大部州。观东方麒麟驮瑞,观南方火焰飘飘,观西方麻姑献寿,观北方海水来潮,吾站中央紫微高照。今有巴图镇众信弟子接吾金身到此镇台,以压百邪!待吾展开慧眼。观!”一个亮相,叫道:“了得!观看寒林隐藏在千千万万人之中,骚扰四方百姓,金童玉女,传吾法旨,即令五狷,捉拿寒林!”

邹云看到这里,疑惑不解的是:寒林是什么恶贼?举目就在台下寻夜郎询问,却怎么也不见夜郎。再看台上,金童玉女已领了法旨下场,王善也做了一串身段下场,鼓乐之中有五人背身而出台,幕侧有吹风机吹来烟雾,浸了满台,再从台口往出溢流,势如瀑布,那四人还是背了身在云中翻各种筋斗,举了火把,从口里往外吹松香粉,松香见火起焰,有一口一个火球的,有一口数个火串的,竞也有一口吹出三十二个火圈来。吹火人转过身来,是五猖现形,反复“变脸”。场上乌烟瘴气,场下鸦雀无声,遂有一女孩吓得哭了起来。邹云也不敢多看,蹴下身假装系脚上一双白旅游鞋带,腮帮还哗哗地颤抖。她不知道了台上掌教师的又在让打杂师怎样设五猖台、焚香、行礼,只听得高叫“开猖捉鬼”!起身看时,台上五猖“亮相”,个个提了雄鸡,扭断鸡头,从台上纵身跳下来。场下人群已乱,忽一片喊:“捉鬼!捉鬼!”如潮的人群拥得险些跌倒,忙跳上一个碌碡,见寒林是从观众席中间突然仓惶逃窜,五猖就在人群里追撵。邹云没想到捉寒林是这样的做法,也不知扮寒林的是何人,不戴帽,不避雨,立于碌碡上骨碌碌了一双眼要瞧个结局。蓦地,推倒数人,一个白衣白裤头扎白带之人直向碌碡而来,邹云看清了,那扮寒林的章是夜郎!先吓了一跳,再是差点笑出来,叫道:“夜郎夜郎,你是寒林?!”寒林顾不得与她招呼,在一片捉鬼声中,绕过碌碡,就向场子后的宁家大门方向逃去。宁家大门口却站满了人,宁洪祥也站在那里笑得弯了腰,寒林就绕了宁洪祥转圈子,五猖也绕着转,低声说:“往台上跑,往台上跑!”寒林便又跑向台子,五猖竟捉了宁洪祥,故意喊道“错了错了”,又跑向观众之中。

这时候,场上有人哄笑,南丁山过来扯了邹云,说:“跟我到台上去!”邹云跟他去了,南丁山说:

“夜郎他们胡耍怪的。”邹云也笑了说:“让五猖这么抓错人才有意思哩!”南丁山说:“虽是演戏,这戏不是常戏,天地鬼神会附体的,怎么能随便抓错人?”台上没有抓到寒林,观众乱了一阵,稍稍安静下来,台上古装打扮的人物就出场了,演出的是旧时的地方势力,有管事,有众大爷,说的尽是帮会里的行话,什么哗哗子,飘飘子,到长街买些酒头子,姜片子,摆尾子,杀了几个长冠子。内容是讲寒林被五猖穷追不舍,路经这里,企图保护云云。邹云哪里听得懂这些黑话,看得懂这些旗帜装束?一时迷迷糊糊,只瞧着已在台上被待为上客的寒林夜郎发笑,咔咔咔拍了许多照片。后来,五猖发觉,从场下上到台上,将众大爷请寒林喝酒的青瓷酒碗当场摔破,赤脚从瓷片上踏过,与众大爷剑拔弩张地对峙。一方要捉,一方要保,有掌标子的就从中调合,邪不压正,寒林还是被五猖用铁链捆了,押下台退下。

台子上,王善出现了,掌标子上奏:“拿下寒林!”王善道:“装入吊笼,押上来!”邹云举了相机,偏要照一张夜郎被押上来的狼狈相,却见五猖抬了纸扎的吊笼,笼内锁了纸扎的寒林。有人用手捅她的后背,回头了,站着的却是笑嘻嘻的夜郎。邹云小声说:“把你锁在吊笼里就好了。”夜郎说:“偏不让你拍个真照片!”邹云跷了拇指,说:“演得还好!”夜郎说:“都没人演这角色,怕鬼魂附身真成了坏人,我就演了,只是瞎跑一气罢了。”邹云就从台侧的一张符上取那蘸着了的鸡血,鸡血没有干,上边还有一片鸡毛,就点在夜郎的额上,说:“可不敢让鬼真附了你!”夜郎抿嘴点头,示意多谢,又努了嘴让看戏,台上王善还在说:“胆大寒林,竟敢趁巴图镇搬目连之时骚扰四方,触及律条!五猖——!”五猖应道:“在!”王善说:“速将寒林押往花台示众!”五猖领了法旨,抬纸扎吊笼下场,掌教师早在台下候着,在纸扎的寒林面前画符、挽诀、喷咒水、贴禁符,然后将手中的符咒售给观众,同时台上的南丁山等也揭了台柱上、木板上的符,向观众出售。这样的符有了神气,五元一张,买了回去可以挂在屋里镇屋里邪怪,佩在身上能消灾祛祸。立时观众拥挤不堪,争购神符,而雨却住了,乌云散开,又是一派炎炎红日。

晚上戏班集中,总结《灵官镇台》的演出,南丁山分别给大家发了红包,又叫来宁洪祥,共同准备明日中午的演出。目连正戏的第二本和第三本里有待客的场面,按演出通例,《刘氏出嫁》的待客要吃素食席,而《刘氏四娘开五荤》的待客要吃荤食席,而这两场待客是象征性的只让重要人物当场真的吃席,还是让所有的观众都入席吃饭,这是要主办人拿主意的。宁洪祥说:“来的都是客,全部入席!场子就这么大,人拥满也是百十来席,再多我也没地方了,乡下席也简单些,大不了就是三万元嘛!”主意已定,宁洪祥就连夜去着人请厨师,安排人手分头去镇上、县上乃至西京筹办食品,搜集餐具和桌椅板凳。南丁山留下了扮演刘氏的女演员和扮演媒婆的丑角,再一次强调明日的重头戏,比如媒婆在出嫁的路上怎么即兴发挥,刘氏在观众入席吃饭时又如何挨桌向来客敬烟敬酒。南丁山说:“明日的戏是风俗戏,力求红火热闹,让人觉得真是在出嫁人不是在演戏,不能像今日出差错。”女演员说:“今日演出好着的么,哪儿出了差错?”南丁山说:“宁洪祥走了,我才敢说,夜郎今日绕了人家转几个圈子,让五猖抓错了宁洪祥,这对人家是不好的。亏得姓宁的不晓得这层意思,否则人家会变了脸的。夜郎,我问扮五猖的康炳了,他说是你们故意要出出宁的洋相的,有这回事?”夜郎说:“有这回事,他姓宁的财大气也太粗,原本让他开场讲几句话的,他说个没完没了,我就不爱听的。”南丁山说:“演目连戏一定要注意安全,不敢太随意。这事再不要说出去。”众人都点了头。南丁山又说:“晚匕邹云好像没有来?”夜郎说:“她又不是戏班的人,来干啥?”南丁山说:“她照了一上午相也够辛苦的,红包也该有她一份的。”夜郎说:“宁洪祥不会亏了她的吧?”说过一阵话,再没别事,散了分头歇去。翌日开演《刘氏出嫁》,台子前临时又搭起一个小台,称作阴台的,所有的观众都手执了黄表纸三角小旗,踩着曲牌,在阴台上行走——这是要先演戏给鬼看的。观众顺了秩序还未上台走完,一朵黑云就飘来驻在场子上空,眼瞧着丁丁当当下雨,等“打报场”-结束,到第二场“发轿”,天上豁然开朗,又是赤赫赫一盘太阳。夜郎说:“真怪,昨日是这样,今日也是这样。”南丁山说:“我说演目连戏通神鬼,你还不信的。”夜郎心就怦怦跳,倒害怕了昨日的耍怪。演到傅崇给媒婆发赏,那媒婆乐得一颠一颠在台上做耍子,夜郎就小声问身边的邹云:“我们昨日都有红包了,你得了没得?”邹云将手在脸前晃了一晃。夜郎说:“没有?”邹云说:“你往那墙上看。”墙上有一圈光环明晃晃的,夜郎看了太阳,又随光将眼目移动到邹云手上,发觉邹云举手是把手指上一颗戒指反射了光在墙上照,叫道:“钻戒?”邹云说:“他出手真是大方,送给我的,我都吓了一跳!这事你不要给别人说。”夜郎气骂了一阵,说:“下一辈子我也要做个女人。”邹云笑道:“就凭你这黑样儿,能嫁出去就念了佛了!”这当儿,台上家院在喊:“发轿!”这边宁家大门被人推开铁门,豁啷啷作响,喜乐顿作,走出花轿一乘,礼盒四抬,彩旗八面,鼓乐一堂,迎亲客数人,吹吹打打穿过观众席往镇子南一片空场子上去,空场上已临时改装了那三间无人住的旧屋做了刘氏的娘家,刘氏新娘早在那里披红戴花地候着的。

迎亲的队伍一走,这边场子上就摆开桌椅板凳,安放坛酒、香烟、瓜子、糖果。早有小孩子在那里偷着往口袋里抓,宁家公司的几个马崽就如卫兵一样四周守看,并且打了一个孩子的耳光。孩子一哭,孩子的娘就和马崽吵,许多人又拥过来看热闹。夜郎忙让黄长礼去两边熄火,场子里才安静下来。不论了迎亲队去了刘氏娘家,怎样在那里又摆了桌子让迎亲人吃酒,又怎样设祖宗牌位行礼奠拜,刘氏又如何没完没了地唱哭娘歌,唱骂媒歌,众伴娘又如何唱坐堂歌,唱添箱歌,直挨过两个小时,花轿启动,媒婆手提了喇叭与追看花轿的观众逗趣取乐。单是迎亲队抬了轿走两步退一步到了戏台的场子,进行着古老的严格而繁琐的焚香、奠酒、抛豆、撤谷、扯灰、丢钱、跳火、踩毯、踢筛一系列规程,方由新娘的哥哥背了新娘到洞房,夜郎都觉得厌烦了。但观众却苍蝇一般挤着要看新娘,品头论足,一直待新郎新娘上了台上的洞房。一对新人又在台上拜天拜地夫妻交拜,爆竹响得天摇地动,强烈的火药味呛得许多人都咳嗽了,家院才喊:“开——宴——喽——!”所有的人全都入席,一时人人口里叼烟,个个划拳对饮,四道干果,四道凉菜,四道热菜,四道汤羹,依次上齐,吃了个不亦乐乎。

吃饭人大乱,头一拨吃过了,后一拨又坐上席去,竞有十多个讨饭者囚首垢面也往桌上挤,宁洪祥立即让马崽撵了下去,专门用大粗碗一人一碗米饭,上面夹了菜让坐于场边的土台上去吃。这时就有人来对宁洪祥说:“魏家的一帮人也来了,让入席不入席?他们狗日的抢咱的矿位,打咱的人,还真有脸来吃饭!”宁洪祥说:“魏家的?他满肚子长了牙恨咱,他还得来嘛!来了就让吃,也可让全镇人看看到底谁是龙谁是虫嘛!”马崽说:“我嘱咐厨房了,给他们那一桌特做一道菜,上面是针菇,下边是禾秸节儿——全当是喂牲口的!”南丁山赶忙说:“这使不得,有理不打上门客,那样羞辱人家,一旦打闹起来,演出就麻烦了!”宁洪祥就阻止了马崽,让一视同仁吧。宁洪祥就瞧着乱哄哄的场子喜欢地说:“热闹热闹,过去听说过设粥棚吃舍饭的,今日我是体会到了!”南丁山说:“今日花消不少哩。”宁洪祥说:“是不少,可你不知道我在饭场上走来走去的心情是多好的——巴图镇上谁能这样?”三个小时后,席面结束,一个马崽小跑过来说:“宁总,清点了餐具,碗少了二百个,筷子几乎少了十把。”宁洪祥说:“这才胡说,饭场上我看见不小心摔破的碟子碗大不了有十几个,怎么会少了二百个碗?再清点清点,明日还有一顿的,不要像今日没碗少筷!”马崽低头应诺而去,南丁山也觉得纳闷,来吃饭的莫非吃了饭还把碗也带了回去?

晚上戏班照例开会总结,邹云在门口悄悄给夜郎招手,夜郎出来,邹云说:“你去陪宁总喝喝酒吧。”夜郎说:“有你在,要我去干啥?”邹云说:“他一肚子闷气,也好去劝劝。”夜郎说:“他生闷气?生戏班的气吗?”邹云更压低了声音说:“今日吃饭饭碗少了二百个,刚才有人去厕所,看见粪池子里飘有筷子,用了竹竿去拨,偶尔发觉池下有什么东西,拿了捞兜一捞,竞捞出一百五十六个碗来,又去宁家左邻右舍的厕所里捞了,又捞出三十个碗。这都是吃饭人在恨宁家,故意吃了饭把碗丢到粪池去的。你说这人心??白吃了人家的饭还要糟踏人?!宁总听了,发了一顿火,拿了酒来和我喝,我倒害怕他喝闷酒喝醉了。”夜郎听了,一时觉得丢碗的人做得过分,却又想这一定是宁家平日人缘不好,今日又这么显福暴富,忌恨不过。就说:“有这回事?可见人心并不是用钱能买通的,我去能劝说什么?”邹云说:“他怎样待乡亲,乡亲怎么待他,这与咱无关,可宁总总是待咱们不薄的,去说几句宽心话你也不肯吗?”夜郎只好随她去了。一到办公楼的套间,果然见宁洪祥一脸铁青,夜郎装做什么事也不知道,只陪着吃酒,准备着一旦宁洪祥提起少碗这事他再劝说,没想宁洪祥只字未提,夜郎就陪吃完那瓶酒后回去睡觉。

《刘氏四娘开荤店》,顺顺当当演出了,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场,因为《目连救母》里有刘氏在阴间被下油锅、上刀山、过血河,需要舞台灯光效果,白日露天场子是不能演的,只能安排在晚上,早晨里夜郎就和黄长礼去过风楼镇了。过风楼镇上原是也有一个小戏班的,年初班主暴病死了,戏班也作鸟兽散,班主的家人就想处理行头。昨天南丁山得知消息就交付夜郎去办,夜郎偏要黄长礼和他同行,一路上夜郎就又询问起再生人的事,黄长礼说:“到了戏班,我才知道还真有个阴间,我倒后悔不该赶了我那爹,让他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听说你得了我爹那枚钥匙?”夜郎说:“是有枚钥匙,可怎么能是你爹的呢?”黄长礼说:“我不响你要的,只是问问罢了。你说,咱死了,也能做再生人吗?”夜郎说:“再生人是转世又做了人的,这不容易的,大多只能做鬼。”黄长礼说:“我不愿做鬼,鬼是没形,死鬼。”夜郎说:“鬼也有活鬼嘛,咱演鬼戏,还不就是活鬼?!”夜郎就问那再生人的古琴,黄家以前是真有过琴吗?黄长礼说:“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我娘说,真爹在世的时候是有过一把琴的,他拜过一个和尚做师傅,可‘文革’中就不知琴失到了哪里?”

夜郎不由得想起虞白的爹和虞白爹留下的那把古琴,觉得蹊跷,就不敢多问。赶到过风楼已是中午,原本要赶天黑运回,却是双方价格谈不拢,直挨到天黑成交,夜郎想自己夜里也无演出任务,也不急,雇了一辆拖拉机将行头拉回,已是半夜时分。一到巴图镇,镇上却乱哄哄一片,戏场子里已没了灯火,心想:今日演出这么早就结束了?却听得宁家大院里有哭叫声,许多人还站在大门口往里看,公司的马崽在粗声叫喊:“都走开!走开!有什么看的?!”用力把人往开赶。就发生了口角,有人骂道:“造了孽了,还凶什么?!”马崽说:“就凶了,你想怎么样?要来给你爹吊孝吗?”人骂道:“怎么没把你也死了?狗日的,你敢再骂?!”就听得宁洪祥在里边叫:“小陆,小陆,把门关了,关了!”两扇铁门就咣地关了。门口挤着的人便用脚踢门,用瓦片打门,叮叮咣咣如下冰雹,有人还在说:“多威风的人关什么门?到厕所铲些屎来,甩到这铁门上去,让这一个铁围城的恶鬼就永不出来!”果然就去了厕所,用铁铲铲了屎尿,叫着:“来了来了!”众人哈哈地笑。夜郎心下一阵紧张,知道一定是出了事故,第一个念头倒是打叉伤了人吗?见这班人闹得不像话,就走过去说:“什么事也不该这样糟践人吧?”黄长礼早红了眼,手提了半页砖,虎势势地要打人的样子。众人回头见是戏班的人,倒不敢言语了,突然一人就跑,众人遂也跑散。夜郎站在门外叫喊宁洪祥,又叫喊南丁山,半天里铁门打开,邹云一下子抱了夜郎呜呜呜地哭。

原来,夜里上演《目连救母》,已经到了最后一折“祖魔挂灯”,目连为了救下其母,夜闯阴间铁围城,围城打开,众鬼外逃,狱官紧张,大叫夜叉:“夜叉听爷令,把众鬼与我又回铁围城!”戏台的台板横梁突然咔一声折断,台面就陷下去。台面一陷,台上台下一片惊叫,戏已是演不成了,南丁山吓得面如土色,失了声地喊:“拉幕!拉幕!”亏得台面塌陷,台棚因山柱还好,依然安全,幕便拉合了。却听得人叫:“王银牛压在台下了!”王银牛是宁洪祥的马崽,几场戏他都在维持着秩序,这夜里喝茶过多,在场边呵斥了小商贩不要连声叫卖,就觉得尿憋,贪图便当,钻到台下小解,偏偏就压在下边。宁洪祥忙着人打了火把去横七竖八的台下木料里寻找王银牛,王银牛一条腿举在那里,身上压着一截横梁。抱了腿往出拉,拉不动,忙又返回家去找了铁撬去撬,人总算拽了出来,但“吭呐”一声,有股黑血从口鼻喷出,眼睛就闭上了。

夜郎听邹云说过,浑身没了一丝气力,问南丁山呢,邹云说:“和宁总都在办公楼上,王银牛的老婆哭闹着要男人,他们正解决后事的。”夜郎脑子里想着去办公楼的,身子却往院子后头毒,邹云说:“你不要去看死人,死人龇牙咧嘴的害怕哩!”自个倒呃呃了几声,几乎要叶呕吐。夜郎折身又往办公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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